短篇小说
爱与不爱的疼痛
松水之林
一
现在想来,张帆的“遭劫”应该是鲁艟蓄谋已久、或精心策划的。
那天是鲁艟的生日,他请了几个平时比较合得来的学生一切吃饭。而吃饭的地点很是耐人寻味,没在饭店,也没在食堂,却是在他的宿舍里。酒菜都是在饭店订了的。
席间他频频劝酒,还让张帆替他喝了一些。这样,料想的事情就顺理成章地发生了。张帆醉倒在他宿舍的床上。鲁艟对其他同学说:“就让他睡这里吧。”
待大家散去,鲁艟连饭桌上的残局都没有收拾,就迅速地扒掉了张帆的衣裤鞋袜,当然也同时把自己扒了个精光。之后就开始对付张帆了,不,确切地说是享受张帆了。
张帆是个帅哥,人又异常活跃,乱七八糟地这个社哪个会的参加了不少,就显得多才多艺。在校园里,这样的男生没有不被女生关注的,而且关注他的还不仅是女生,他的班主任鲁艟竟也来凑这个热闹。鲁艟毕业留校任教也不过才几年,在年龄上比张帆大点有限。
但张帆对这一切却浑然不觉。
曾几何时,鲁艟就拿出杀手锏,不止一次地表示过自己在学校有关系,将来可以让张帆也留校。应该说留校任教对张帆有着百分之二百的诱惑力。张帆的父母下岗多年,家境很差,能留在这样的大城市的大学里工作,那是他以往的一个梦。现在这个梦似乎触手可得了,他激动了一下。只一下,遇到强冷空气了一样,接下来就是剧烈的降温。他清醒地诘问自己,为什么鲁艟要引领他进入这个梦呢?他并不觉得自己跟鲁艟的关系已经哥儿们到如此的铁。所以,对鲁艟的话,他也没怎么当回事,以为就是说说而已。
但这时他就明白了鲁艟对他夸下的海口并不是无的放失。
被扒个精光地撂在床上的张帆,第一次把他的匀称的线条赤裸地呈现在鲁艟的眼前。宽肩、细腰、长腿,肌肤是健康的滑润,面容是健康的清爽,双唇是健康的饱满,敏感处是健康的蓬勃。一个充满健康张力的张帆,使得鲁艟内心的火山骤然爆发开来,身体也早就相跟着膨胀得难以把持了。
张帆是在什么时候醒来的呢?就是在鲁艟进入他身体的时候。那种不管不顾的长驱直入,仿佛是在进行一场你死我活、命悬一线的火拼或撕杀,不计后果,激战胶着,爱怎么着怎么着了。这是张帆后来的感受。而当时,他只感到了身上的鲁艟疯狂而粗暴,似乎不是在要他,而是试图将把他揉碎戳烂,所以就长枪短炮地在他身体里恣意。
他感到了下身的痛,撕裂般的、没有快感的痛,但他没有力量把疯狂的鲁艟从自己的身上掀下去,他觉得自己也许已经瘫痪了,或者半死了。
终于,鲁艟激情四射过了,瘫软在张帆的脊背上,用嘴含住了他的耳轮就不动了,倒是也仿佛半死了。但没有,他是在养精蓄锐。没过多久,他就又开始了第二次战役,似乎比第一次的进攻更加的凶猛!他在叫,仿佛是冲锋的号令。
但不是什么号令。张帆清楚地听到鲁艟叫的其实的他的名字……
除了那种痛,最后的张帆还是完整的。
当他把自己的衣裤穿好的时候,他看到了牛仔裤的后面洇出了鲜血,就像一大朵在高速镜头里慢慢绽放的紫红色的团花。
疲惫不堪的鲁艟像泄气的足球一样躺在那里,眯眼瞄了一下那朵越开越大的花,打算用手去触摸,张帆厌恶地闪开身子。
二
张帆是我的师哥,我们成为朋友是因为他是话剧社的社长,我是话剧社的成员,而且我们还是同饮松花江水长大的老乡。
那时候我们正在排练重新演绎编创的独幕剧《王子复仇记》,准备参加高校文艺汇演,学校还挺重视的。大家排得都挺上劲儿。说来演戏也是一件特别上瘾的事情,就像吸毒一样。可那段时间的张帆很沉沦,整天都一脸的枯枝败叶,无论在教室里,还是在宿舍,一概萎靡不振,连上厕所都打不起精神,撒尿的声音都是软塌塌的,听着颓废。以往就算他伤风感冒病得卧床不起,但别上台,一上了台,立刻就像扎了吗啡一样,满面流光,双眼贼亮,完全的好了伤疤忘了疼。但这次不行,虽然肩负着主角哈姆雷特的重任,但人很是心不在焉。上课的时候更是如此,弄得讲地构的花白头发的老教授伸着脖子问,“张同学的心情构造出了问题吗?”
这期间,鲁艟曾约过张帆。也许是在食堂,也许是在走廊,或者干脆把张帆堵在一个什么角落。他说:“晚上到我宿舍去一下。”
张帆当然明白“去一下”所包含的意思。他冰冷着神色说:“不去!”
他厌恶。厌恶现在鲁艟说话的语气,仿佛在给他布置作业或安排班里的工作。他更讨厌他的人,他的身体、他的声音、他的气味、他的名字以及跟他有关的一切。这一切都太轻易地让他记起那天他在自己身上的鏖战!
一次两次三次。张帆每次都是坚如磐石的两个字:“不去!”
鲁艟的态度就在渐渐发生变化了,由最初的“布置作业”转化为恳求,甚或最后的软哄。但没用。张帆就是“不去”。
鲁艟说:“我每时每刻都在想你。”
张帆嗤之以鼻,“想怎样把我干得找不着北?!”
“你不要这样说,我是认真的!”鲁艟道。
张帆冷笑,“你说这话只能让我更加厌恶你!你趁早别糟蹋认真那两个字。认真?!你甚至都没把我当个男妓,就算你干个男妓还得问人家愿不愿意接你的单!你根本就把我当成了没有知觉、没有大脑的器具,发泄你兽欲的器具!”
鲁艟熬糟着脸,“你不能这样说,你应该相信我是认真的……”
而张帆不想再跟他罗嗦,抬脚就走。
三
时间是个和事老,它不会让一个人的影子永远向着一个方向。所以,舞台上的张帆慢慢地进入了他的角色中,他的哈姆雷特开始了起死回生,不再是一个空壳,颦笑投足都有了丹麦王子的风范。哈姆雷特有些光彩照人的意思了。
可任谁也没有想到会有事情发生,而且这件事情无论是对于鲁艟还是对于张帆来说,都可谓所料不及,就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地震,根本没有预防的准备,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着房倒屋塌。
那时候学校正在评定职称,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事情是直指鲁艟的。有人在对他下黑手。谁让他副教授的职称已经内定了,已经手拿把掐了呢?人家要让他定不住、掐不成,让让位子。就算成了,也得接受一顿臭恶心。世上哪有那么便宜的午餐呢!有便宜大家分摊着点好不好?
所以,鲁艟跟张帆的事情就被详细地公布在学校的网站上。还有贴图照片。第一张竟然是张帆开着团花的血紫的牛仔屁股。连张帆都惊诧,这样的镜头是怎么被人捕捉到的。然后就是他们谈话的镜头,也许是在食堂,也许是在走廊里,或者干脆是在鲁艟把张帆堵在的一个什么角落。张张照片都十分传神。看来此人的功夫可不是一般的了得!让人不得不承认了港台“狗仔队”的那种窥探隐私的无所不能是千真万确、毫不含糊的,甚至你让他们去拍亚当夏娃的交媾他们都不会令你失望!
人的脆弱在这个时候是掩饰不住的。所有人都以那种判定魔棍的目光,凛凛地注视着鲁艟,父母家人的怀疑和责难也劈头盖脸地掼来。一个曾经死追活缠鲁艟的女孩子当众给了他一记耳光,原因是他当众跟她打了个招呼,这对女孩来说简直是莫大的侮辱!副教授的职称也随之泡汤,没来得及上岗就自然而然下岗。这一切使得年轻的鲁艟老师几乎一夜之间就提速了一样地老成了,从神色到行动都滞涩而落寞,俨然一棵风霜雨雪后的败柳。
可令张帆也没有想到的是,这种情形下,鲁艟竟还会约他。他想,鲁艟真他妈不是一般的有病!
这次鲁艟没再约张帆去他宿舍,他们见面的地点也不会再是学校里的任何一个地方,而是一间咖啡厅。
咖啡厅坐落在一个非繁华地段,因为顾客不多显得很幽静。有轻悠的小提琴曲在烘托着,张帆知道这曲子叫《The past feelings》,虽然并不喜欢,但如果不是在这样的心情背景下,他还是会融入这音乐所营造的气氛中的。但现在他听到的只是噪音。
对面落座。半晌,鲁艟憔悴着一张脸,清了下嗓子说:“对不起。”
张帆不语。他当然知道鲁艟的日子不好过,甚至很难过。但他想,这一切都是你应得的惩罚。他妈的你活该!
“对不起!”鲁艟继续说:“我连累了你,害你跟着倒霉。”
张帆淡然地望向隔着装饰帘的窗外,依然不语。
“你怎么恨我都不为过。但是……”鲁艟目光迷蒙地望着他,“你还不相信我对你的感情是认真的吗?”
张帆蓦地蹙了下眉头。这细节被此时敏感的鲁艟捕捉到了。他说:“也许你听了会反感、不快,但我一定要说。我可以不在乎所有人的目光和漫骂,但我只要你能相信我对你的感情……”
张帆从始至终也没怎么正经看过鲁艟一眼,打定主意就是不开口。
鲁艟哀婉地说:“有你,会让我撑下去的……”
咀嚼出这句话其中的意味,是后来的事了。张帆想这话如果变换一种方式说就是:没有你,我会撑不下去的……
但一切都晚了,等张帆开始了咀嚼的时候,鲁艟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否则他也懒得咀嚼。
那天在咖啡厅里,张帆到最后仍然一语未发。他想就用沉默来结束他和鲁艟之间的所有麻烦。这比一切的语言都来得更加干脆和决绝。
七
半年后,因为有一个专业技术会议在张帆原来所在的采油厂召开,巧得很,在宾馆里和我同住一室的一位工程师,正是哈石采油站的,他叫高辉。
提起张帆他当然知道,而且抿嘴一乐。我知道那一乐中必有奥妙,就好奇起来。高辉问我是怎么认识张帆的,我称是大学同学,他说:“这个人有意思。”
我忙追问有什么意思,他说:“嗜酒如命,以至令人反感。”
我问令谁反感,他说了一个名字:那日图。
我奇怪,“不会吧,他们是挺不错的朋友。”
高辉笑道,“那是张帆这么以为的吧,那个那日图为了不和他在一个井组,到厂里找过多次。”
我蒙了,怎么可能呢,那日图可是张帆的救命恩人呢,而且张帆还是因为那日图的死才离开库仑的。高辉听完也愣了,说:“谁死了?”
我说:“那日图啊。”
高辉摇头,“哪有的事,那日图活得好好的,上个礼拜我还去过他们库仑井组。”又说:“说他是张帆的救命恩人没错,他是把张帆从沙子里扒了出来,用自己的身子硬把僵尸一样的张帆给缓过来了。”
我很惊诧,想,那打人砸店的看来真的是那日图了。“既然没死,那张帆为什么要离开库仑,他自己说是因为那日图的死才走的。”
高辉说:“他虽不是因为那日图的死而走的,可他却也是因为那日图而走的。张帆这小子太贪酒,据那日图说酒后常耍酒疯,令他忍无可忍了。后来那日图就去找厂里要求调到别的井组。张帆知道后,就跟那日图谈了一次。那天他没喝酒,说你不必走,我走。于是他就真的走了。”
可我还是不明白张帆为什么要说那日图被车匪扎死了呢。高辉说:“你说的那个人不是那日图,而是大丘。”
高辉说,大丘是另外一个井组的采油工。他之所以要坐客车去县城是因为刚刚把新买的摩托丢了,心里十分窝火。那天在车上就碰到了那些车匪。
真是令人匪夷所思,这个张帆在搞什么搞?!我糊涂了,他为什么要张冠李戴地弄出那么一个故事呢?他到底在想什么?他到底要干什么?我被他搞得云里雾里,晕头转向的。
那时我有个非常强烈的愿望,很想见一次那日图。
我见到了。
库仑实在偏远,我早上搭了油罐车,待赶到井组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时分了。那时那日图刚刚吃过晚饭。
我们坐在井组的小院子里。院里院外的确是生长着大片的“死不了”。
当那日图得知我是张帆朋友的时候,似乎有些抵触,不太愿意聊有关张帆的话题,但当我说到张帆经常跟我提到他时,他才怅然道:“他提我干什么?说我死了?”
我问:“你就是为这个去打了他吗?”
那日图沉默了。
我说:“那是他酒后的话。但我的理解是,你在他的心里很完美。”他的目光从院子里望出去,在远处的沙丘上飘忽。他没说话。
“他每次说到你的时候总是充满了感情的,他是个重感情的人。”
良久,那日图说:“我知道,他是重感情的一个人。”
“可你为什么要那样对他……我是说为什么要求调离库仑,又打了他,砸了他的店。”
那日图的神色中有了一些忧伤。“我恨他……”他点燃了一根香烟,狠狠地吸了一口,但并不见有烟吐出来。他接着说:“我们其实很好的。我们……做过,你明白的吧?”
我点头,明白他所谓的“做过”指的是什么。
“对他我真的是很投入的,就是从我用身子暖他的时候开始。可是……怎么说呢……”
我说:“难道他不投入吗?”
他点头,“他不!他其实就是在玩我……”
我说:“你这样说对他不公平,你不知道他在提到你时的语气……”
“可是你也不知道,他喝了酒以后抱着我的时候、甚至他在我身上的时候都在叫着另一个人的名字……我受不了他,真的受不了,我都要崩溃了……”那日图哀伤地说。
“谁的名字?”
“鲁艟。”
我无语。
但我的耳边响起了一支小提琴曲《The past feelings》,记得每次去张帆的茶社,里面都飘荡着这个曲子。我还揶揄他犯了个低级错误,因为茶社里飘荡的应该是《春江花月夜》、《雨打芭蕉》这样的民乐才和谐。但张帆很固执,似乎要把《The past feelings》进行到底似的。现在想来,他并不是不懂得“和谐”,而是他需要这种不“和谐“。
我回过神来,突然觉得那日图其实是个非常俊爽的蒙古族小伙子,尤其是他的眉宇间,有种令人印象深刻的英气。
我问他,“那个时候,张帆还说了什么吗?”
六
张帆是在三年前离开库仑的,他说那日图死后,自己一刻也不想留在库仑了,于是他连辞职的手续都没办,就决然地走了。
离开库仑后,他和一个朋友一起联手做起了茶叶的生意,而且还真赚了些钱。但他不贪婪,用他自己的话说,够用就齐了。他所谓的够用就是用这些钱可以弄起一个比较稳定的生意,那就是开了一间还算上档的茶社。
茶社开业那天我们几个东北的同窗都悉数到场,只见仿古的门脸有一副对联,统共只有七个字。上联是:花红;下联是:叶绿;横批是:草青青。一看就是张帆的创意。他带着酒气充满自得地说:“这七个字,字字言茶。”
我们一琢磨,果然不差。说到茶,他开始滔滔不决,自称极爱工夫茶,还为我们展示了他珍藏的一套工夫茶的茶具,共四种:潮汕炉、玉书煨、孟臣罐、若深瓯。他甚至陶醉地说:“茶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啊。”据说这两年,他几乎品遍了天下的名茶。也许,他没忘他做“安闲客”的愿望。但在我们看来,他爱茶不如爱酒,茶可养性,而酒能移情,简直是水火不可相融的,真不知他是怎么把握火候的,他“安闲”得成吗?
我们被笼罩在张帆的酒气里,就像他的话是从酒气里发酵出来的。他的这种状态还是比较多的,因为你大多时候都能在他身上闻到那种发酵的味道。
可不久后突然有消息说张帆的茶社被人砸了,他也被人打了。虽然没伤筋动骨,却也是鼻青脸肿的,猛然看去,他原本帅气的脸,俨然一只彩屏。
打人的据说竟然是那个那日图。他带来了好几个年轻人,还都挺精壮剽悍的。这些人进了茶社后不由分说就是一顿拳脚,又砸了些店内的茶具设施什么的后,扬长而去了。
我吃惊不小。那日图?不是已经死了吗?很英勇很壮烈。怎么又出来打人了呢。莫非是他的鬼魂吗?可他又为什么要砸店打人呢?他可是张帆的救命恩人呢。惊魂未定之余,我忙赶到茶社去探究竟。
此时,茶社已经关了门。张帆正一个人坐在里间的卧室里玩电脑游戏。见了我他点点头。对于被打的事情他只字不提。我很急,问到底怎么回事,怎么死了的人还能复活吗?
他哀哀地一笑。依然一言不发。我无奈,明白他的嘴用撬棍也别想弄开,因为他没有喝酒。
所以,这件事情暂时就成了一个无法破解的迷。本来指望着张帆酒后可以主动地把原委滔滔不绝出来,但他却没给我这样的机会。大约一个星期后,他把茶社兑给一对开火锅店的夫妇后便不知去向。
我问了几个同学,也都说没有他的消息。大家说,他又倒茶叶去了吧。
五
张帆是早我毕业回了老家的。他成了油田采油厂的采油工。
本来手握本科文凭的他完全可以从事他的专业技术。但他没有,一入厂,就主动要求去了厂里最为偏远的一个采油井组。
张帆到了井组以后发生的的事情,都是他自己对我说的。自他再次出现在我的面前,人看上去有些疲塌,目光甚至有些阴郁,半天不会主动说一句话。但这是在他没喝酒的情况下。而一旦酒意盈面了,你看到的张帆就有了变化,而且是颠覆性的变化,整个人被酒精渲染得声色和悦,与任何人都能酒食征逐、谈笑风生。
所以他说话的时候就会一脸的酒锈,似乎一摸能弄一手的红。
——我到石哈采油站的库仑井组报到时正是冬季。
我想我就把自己布置到一个遥远的地方去好了,放逐一样,也许在那样一个安宁的地方我才会安宁。我太需要安宁了。
记得当时我的心情还是挺平静的,我甚至想,人到无求品自高,我就做一回安闲客吧。
到了库仑才知道,井组是真的偏远,连电视和广播的信号都一概收不到。井组的四周正在被黄沙一点一点地侵噬着,巡一次井,不亚于横穿了撒哈拉大沙漠,基本就是蹚着沙子在走。而且只能靠脚板走,拒绝一切交通工具。
你问我是不是后悔了?是的吧。我那时记起了哈姆雷特的台词:丹麦是一所监狱。库仑也是一所监狱,是我把我自己囚禁在这里的。我为什么要囚禁自己呢?我需要安宁。可我安宁了吗?事实上我并没得到一刻的安宁。我觉得我的灵魂一直在一个望得到我的位置和角度上盯着我。我觉得它在盯着我呢,无论白天黑夜。
在那一年春节临近的时候,我突然特别地想家,想老爸老妈。所以在腊月二十七那天的上午,趁别人去采油样了,我背了个包出了井组。去他妈的,爱咋咋的,我回家去了!
可我出了井组不久就遇上了风暴,那还是我第一次遇上那么大的风暴,没有任何的经验,所以也没拿它当回事,以为自己一定能从风暴里闯过去。
你可以想象到是个什么后果,风暴就像无数只手,在揪着你、薅着你,让你不由自主,让你身不由己。但我不恐惧,我想也许这是天意吧,我命该如此这般地乘风归去。人之将死,心却格外地坦然,跟那次坐在楼顶上完全不一样。我没想什么墓志铭,而是在想:命该如此!只要无意埋下了因,就回避不了一个无意的果。
呵,你说我悟了,见笑!
后来我知道,我是被井组的蒙古族小伙子那日图从沙子里扒出来的,那时我基本已经冻僵了,只有一口游丝一样的气息可以证明我还不是一具死尸。可怜那日图找我找得辛苦,自己也差点葬身风沙里,还冻坏了脚。此后年年入冬必生冻疮。我这条命是那日图用他自己的命换回来的。
他里倒外斜地把我背回井组。把我弄到床上后他就有些茫然,不知道该怎么样才能让我缓过来。他望着死尸一样的我,很恐惧,很害怕,担心我死掉。他真正的是六神无主,甚至想哭。
后来他突然记起听谁说过,一个即将冻死的孩子硬是被他母亲用身体给暖了过来。所以,那日图就迅速地脱掉了我的衣服,然后他也脱了自己的衣服。
这是我在毫不知情的状况下,被第二个男人脱去衣服。
那时,那日图有些羞涩,他知道他必须用自己的身体来贴近另一个男人的身体,他不习惯,不好意思。可他没得选择,除非他至那个男人的生命于不顾。他当然没那么干,否则你或许就看不到今天的我了。
于是,那日图缓缓地偎在我的身边,踌躇着张开他的怀抱,把我揽在他的怀里。那个时候,我们用肌肤传递着冷暖。那日图的体温渐渐地渗透了我的全身,他的心跳启发着我的心跳。我在复苏了。
那日图就是这样硬是用自己的身子把我一点一点地暖了过来,直到现在,我还能感觉到我的身体里有着他的体温。
那个大年三十儿的晚上,我终于可以下床了,看着那日图炒了两个菜,还煮了厂里慰问来的速冻水饺。吃饭时,我们都喝了酒,白干儿,很冲。但我们喝得高兴,我恭恭敬敬地给那日图满上了一杯,说:“咱东北人的酒里讲究多,啥也别说了,全在酒里了……”
那日图也没让我再说下去,他是个爽快的人,端起酒杯一仰脖子就把酒喝光了。说:“蒙古人喜欢说,骏马有折蹄的时候,可,是骏马就得奔驰。你是骏马不?”
我什么话也没说,一把抱住他,我想我不是什么骏马,可我会留在库仑,和那日图一起奔驰的……
那日图是油田技校的毕业生,分到库仑井组两年多了。一到这里他就开始在井组驻地和油井的周围种花种草,说是为防黄沙的侵袭。而且有种俗称“死不了”的草,耐旱、易活,被他从家里带来,还真种成了。渐渐地凡是巡井走过的路线都可以看到“死不了”。但是,那日图却死了。
一次那日图去县城办事,在长途客车上遇到了一伙车匪。
他们在某个地方下车,故意把一点钱掉在座位上,走到车门时洋装突然发觉了,赶紧回来找。车上要碰着贪小便宜的乘客,拣了钱就不撒手。他们就是利用了人们的这个弱点,然后强行翻拣钱人的衣兜,把人家的钱也说成自己掉的,强取豪夺。那日图那天就赶上了这种事儿,当然他没拣人家故意掉的钱,是他左前方的一位乡下的中年男人拣了后就赚在了手里,这下就上了人家的套了。在搜那中年人身的时候,中年人苦着脸说:“钱都在手里呢,凭啥翻我衣兜哇?”那些人不由分说,上去就是两个耳光,中年人就再也不敢说话了。那些人从他兜里翻走几百块。待他们要下车后,中年人就哭了,说那钱是给上高中的孩子交学杂费的,都是借的。那日图听了起身也下了车,跟上那些人说:“先别走,我看见了,他没拿你们那么多的钱,把他的钱还给他吧。”那些人先是不理他,调头疾走。那日图上前去扯一个人的衣领,那人就急了,也不说话,极迅速地从袖子里褪出一把尖刀,照着那日图的胸就是一刀。那日图倒了下去,那些人也不再扎第二刀,撒腿就跑。那一刀正中了那日图的心脏,还没来得及送到医院,那日图就不行了……
四
鲁艟死在他的宿舍里。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死的,发现的时候,他手腕上的割口已经结了痂,血早就流尽了。
这样的死几乎得不到什么同情,所以后事就办得草草。期间张帆没有出现,他当然不会出现。
鲁艟火化那天,在学校里谁也没有看到张帆的身影,不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但一定是去了个什么地方。很晚他才回来。
那天很冷,张帆在回来的路上,看到了一家小酒馆,酒馆的门前有一盏昏黄的灯在寒风中瑟瑟,张帆也在寒风中配合那灯微微发抖。
没有犹豫,他拐进了酒馆。要了半斤二锅头,一盘拌豆腐丝就喝起来,酒水入肠,心情立刻温暖了。就像自北极一步跨入了热带雨林。于是他的心情就湿漉漉地似乎有些润泽,他甚至对老板充满感情地说:“酒是最贴心的水呀。”
老板看他只要了那么个便宜菜,知道是个喝穷酒的,在他身上根本赚不到钱,就干脆不理他的茬。
我想,张帆恋酒也许就是从那时开始的吧。
那晚他醉倒在校门口。很巧被我撞见,担心被人看到嚼舌,就把他弄到了礼堂的化妆间,让他躺在沙发上醒酒。但他基本是一半的清醒一半的醉,这从他的话语中就会感觉得到。
他主动说到了鲁艟。
他说鲁艟是向他发出过求救信号的,但他置之不理。他说:“尽管我厌恶他,痛恨时甚至厌恶至极!可他是在挣扎的时候向我求救的,我怎么就没伸下手呢,也许我真能拉他一下的。”他目光苍茫地望着我。“鲁艟能活过来吗?如果能,我好好地给他个机会,告诉他我相信了他!”
我说:“你真的相信吗?”
半晌,他点头,“我相信了。如果不是感情在作祟,他为什么承诺我留校希望我能留在他身边?为什么在床上他不停地叫我的名字?为什么在最后的时候,他向我求救?”
我无言以对,这些个为什么,其实张帆用不着谁来回答,所有的判断都在他的心里,如果需要回答,也许只有鲁艟才能给他一个最准确的答案了。我感觉得到,现在张帆也在做着一番挣扎,但他需要一只手拉一下吗?可谁能向他伸手呢?但也有另一个可能,就像他不需要答案的那些“为什么”一样,他只需要倾诉,而我只需要倾听。
从那以后,张帆金盆洗手了一般退出了所有的团社,当然也包括话剧社,在任何的活动里,再也见不到他的身影了,几乎消声灭迹。
但他还在。偶尔,我会在那里看见他醉眼朦胧地出现。他不回避我,老远地就打招呼,说:“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啊……”
突然有一天,他就出现在了一个令人想不到的地方。那是宿舍楼的顶上。
有个小女生喳喳呼呼地满地疯跑并伴以尖声大叫:“有人要跳楼了……”
我们闻声赶到,就看到了楼顶上的张帆。
宿舍楼是五十年代的俄式建筑,楼的最中间有个高耸的盾牌形状的装饰物,张帆就骑坐在那个凸起的尖上。我们所有的人都仰头看他,而他却不伏首看我们。很安静,没有自杀前的狂躁或绝望。仿佛一个男模摆好了造型等待镁光灯的闪亮。
这是一件很轰动的事情,很快,这里就聚集了很多的人。有位宿舍管理员说:“还嫌丢人不够,上天得了。”
有调皮的男生就说:“他可不是要上天嘛……”
我在下面心惊肉跳,两腿发软,担心他会真的跳下来。急得满头是汗,却完全没有主张,脑子一片空白。我要晕了。
可那个时候,被下面众说纷纭的张帆在想什么呢?他也曾经反问过我:“你说我在想什么?”
我不假思索地说:“哈姆雷特的台词——生存还是死亡,这是个问题。”
他说:“没有。我是想起了一个墓志铭,很有意思:‘这边的人说他去了;那边的人说他来了。’很平静。语气似乎在安抚着亡者。可如果我这样跳了下去,我注定得不到这样的安抚,因为我放纵了我的生命!没有平静地离开,怎么能得到平静的安抚呢?所以,我的灵魂也许永远都不会安宁!”
我相信他有足够的决心从五层高的楼上跳下来,像他说的那样,用他的死来对鲁艟做个解释。但我也相信他最终没有跳的理由:他要对自己的生命负责。也许只有我相信。
张帆是自己从那尖顶上走下来的。他安然无恙!我长舒了口气,一直超高悬起的心,总算归了位。但我想也一定有人会失望。林子大了什么叫声没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