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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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见自己交握着的双手已被汗水濡湿,指尖微微泛着白。
“沈先生,你不想解释一下吗?”刘经理把一叠厚厚的资料丢到我面前,宣告他的铁证如山。
我还能说什么,任何解释在此刻都是虚弱无力的:“既然你们已经把一切都查清了,我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刘经理一脸幸灾乐祸的笑:“这么说,你承认曾向我们公司的对手——荣兴建筑透露过竞标的细节喽?”
我站起身,告诉他:“午休以前我会把辞职信放在你的桌上。”
他仿佛听到了世上最好笑的事,把脸都笑皱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你在这行干多久了?两年多了吧。你应该清楚,你的所作所为已是商业犯罪!”
我倒抽一口冷气:“那,你想怎样?”
“不是我想怎样,是老板想怎样。凌先生今天回国,他要见你。”
我冷笑:“不就是要炒了我嘛,何必劳师动众呢?”
“是凌先生的意思。”刘经理耸耸肩,“也许,他不但要将你扫地出门,还想把你送进监狱。”
我听见自己的嗓音在空气中颤动:“监狱?!”
“沈斌,你听着,由于你的泄密——或者说贩卖商业机密更恰当——凌氏已损失了一千多万!你要对此负责!”
我的脑中浑沌一片,我甚至不明白究竟是目前的情状让人害怕,还是恐惧本身更令我心惊。
“我不能坐牢!我怎么能坐牢?”我惊慌地叫。
刘经理斜瞥了我一眼:“我可帮不了你,还是和老板说去吧。”
我回我的办公室,设计部的方菲已在里头等我:“怎么去那么久?沈哥,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经理说什么了?”
我不知如何开口。可,无论我说不说,她都会知道的。不久之后,人事部的布告将会告诉她一切——她所敬佩的沈哥只是一个贩卖公司机密的无耻之徒!
她颇担忧地望着我。
我朝她微笑起来:“没什么事,真的。午餐有人约吗?”
她摇摇头。
“这么没市场啊?好吧,今天我就委屈一回,请你吃饭。”我拍拍她的肩,“先回去工作吧,否则你那顶头的母老虎又要闹了。”
“好吧。中午在门口等你,可别找借口溜掉啊。”
我对她做了个OK的手势,见她转身拉上门,才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
我完了!
我完了我完了,我控制不住地想。绝望的感觉如潮水般袭来,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一把扯掉了领带,跑到窗边。
这里是三十层,如若跳下去,必定血肉模糊,没人再认得出我是谁。
于是,便解脱了。
解脱?呸!才二十多年就活腻了吗?真死了,身首异处的谁为我送葬,谁为我哭?
我苦笑,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一口,是温热的,我知道自己还活着。只要活着,就有机会。
我需要钱,我还需要很多很多钱。
我不能做牢——至少,现在不能!
和方菲吃完午餐回来,刘经理的秘书来找我:“凌先生让你去他的办公室。”
“他回来了?这么快!”我吃了一惊。
“还没呢,刘经理刚在机场接了他,现在已在路上了。”她说。
“好,我马上就去。”我说。
方菲在一旁瞪大了眼睛,很迷惑的样子。我看了她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要去见我的对手——
他,是凌氏的现任总裁,今年二十九岁。凌氏虽由他已去世多年的父亲创立,却是在他手中的八年间才日益发展壮大,并逐渐确立了国内建筑业的龙头地位。这些年里,他在业界的名声呈两级分化:称赞他尊敬他的有之,怒骂他诅咒他的亦有之,且不少。
而他,一概一笑了之。
坐在他大气而幽雅的办公室里,我开始揣度起他的态度,以及我将要面对的质问。
我曾见过他几次,说是见,但其实只是远远地站着。我对他最具体的印象也仅存于公司员工人手一册的领导班子简介上那几张眉目模糊的相片——天!他会怎样对付我?
即便已对自己说了几百次要沉住气,但门被推开的那一刹那,我还是忍不住颤抖起来。我站起身,双手紧紧地抓住了椅背。
然后我看见他进来了,气度卓然。
刘经理也在。但我的眼睛只牢牢地钉在他身上,他才是掌握生杀大权的人。
他在我面前坐下,取出烟盒,掏出一根,夹在修长的指间,刘经理忙不迭地上前为他点了烟,他抽了一口,又将烟雾从唇齿间吐将出来。整个过程,他没有看我一眼。
我忽然感到了安全。他把我当作一只小虫子,一只随时都可以捏死的小虫子,他不会现在就想脏了手指。因为,他不屑。
刘经理指着我说:“他就是沈斌。”
他这才抬眼,眼神和他尾指上经过一流切割的钻戒一样,闪着摄人的晶光。随后他朝刘经理挥了挥手,说:“让我们俩单独呆一会儿。”
待刘经理出去,我想一切不能再拖了,于是对他说:“凌先生,我承认公司的一切损失都是由我造成的,但请您……”
“你叫沈斌?”他忽然开口,“坐吧。”
“对。”我有点吃惊,依言坐下。
“几岁?”
“二十四。”
“担任什么工作?”
“财务助理。”
“本公司给你的薪水和福利有什么缺失的地方吗?”
“没有。”
“据我所知,两年来你的工作表现一向很出色,你的上司很有可能在近期给你升职加薪,是不是?”
“是的。”
他笑了,嘴唇扬起极为优雅的弧度:“那么,请你告诉我,为什么要背叛公司对你的信任?”
我咬住下唇,许久才说:“我需要钱,而且钱来得越快越好。”
他望着我,同样过了许久才问:“真话?”见我点了点头,他笑着按熄了烟,“我欣赏你不掩饰自己的贪财本性。”
我有些不安,因为我看不清他笑脸下的本意:“凌先生,您准备怎样处置我?”
“处置?啊,对!我差点忘了。你想要怎样的处罚呢?”他摊摊手。
“我……我不想被抓……”我犹疑着开口,“而且,我不能被公司开除,我希望凌先生给我一次机会,由我自己来递辞职信……否则,以后就没有其它公司敢请我了……”
他撑起下巴看我:“我应该修改一下方才对你的评价,你除了贪财外,脸皮也挺厚的,这种情况下还敢提条件。”
我听不出他话里的怒意,只好陪笑:“不好意思……”
他又笑了:“呵,你不会被开除的,继续当你的小助理吧。我只是希望你能好自为之,今天的事永远不要再发生。”
我呆住了:“为什么?我可是害公司损失了不少钱啊!”
“对,所以请你努力工作,把本公司的损失补回来吧。”
“凌先生,我……”
“我不会看错人,你欠我的情,你不敢再背叛我一次。”他自信地笑。
我说:“你不认为一个人会背叛成习吗?你真的相信我不会再一次出卖公司?”话一出口,我才后悔。我真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他眯起了双眼,似是在重新估量我。
“你以为我会给你再次背叛的机会吗?”他笑道,“出去工作吧。”
“谢谢。”我站起身来往外走。
他却把我叫住:“沈斌,晚上有空吗?”
“当然。有事?”
“有个慈善酒会邀我出席,你也一起去吧。”他指指我。
一时间,我真有些受宠若惊:“我能帮上什么忙?”
“到时候再说。”
我连忙点头:“好的,凌先生。”
他又说:“以后,只有我们两人时,你可以叫我达君。”
我回头,从他暧昧不明的笑意中看出些异样的况味——于是我也笑了,回答道:“好的。达君,好的。”
我穿上了衣柜中最体面的服装,虽然看上去还是新的,但很显然,式样早已过时——它是我刚毕业时为应付面试而置备的——不过现在也没闲钱再去买一套,只好将就。
凌达君并不是很在意。
从一步入会场开始,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注视我们。
我和他。
凌达君和相熟的朋友寒喧,给我介绍他们,某某总裁某某部长某某夫人,又把我介绍给他们,“这位是沈先生,我的特别助理。”
我心想这个头衔倒恰当,不失为跟在他身边的最好借口。
众人道:“真是一表人才。”
我颔首微笑:“全靠凌先生提拔。”
鬼才知道我今天差点就被送进监狱了,现在却陪总裁参加酒会,在衣香鬓影中穿梭——真是个莫大的讽刺!
荣兴建筑的老总也在,见到我先是吃了一惊,随及笑呵呵地走过来打招呼。“凌董,气色不错嘛,怎么,又有大生意?”他对凌达君说,眼睛却盯着我瞧。
一般一般!!!!!!!!!
[em02][em02]===完===
希望大家多多支持,看帖回帖.
他已猜到。帮我把宣传单放在车子后座,随后给我拉开了车门。待我上了车,他凑到我耳旁,低声道:“瞧我的车多冷清,它和我一样想你。”
我耳根一酥,差点瘫倒。抬头见他微笑的眉眼,立即坐端正了——真肉麻!我可不吃这一套。
到了闹市区,我把宣传单抱下车,回头对他说:“你先走吧。”
他笑,找位子停了车,转而过来帮我:“两个人快些。”
我大惊:“你要是被熟人看见了怎么办?多丢脸!”
他不理会,从我手中抢过一大半,逮着个路人就微笑道:“请您关注本店。本店价格合理,服务周到。”若是位女士,不论老少,皆喊“小姐”。
很多路人都停下脚步,表示对我们店很感兴趣,还神秘兮兮地问:“是你们俩服务吗?”
我担心地望向达君:“你说他们是不是误会了?”
“误会什么?”他分发得挺起劲。
我压低声音:“我怀疑他们将我们当成开鸭店的了……”
他呆了两秒,然后望着我笑:“那是因为我们都太过英俊了吧?”
我白了他一眼,终也忍不住,大笑起来。
傍晚时分,总算分发完毕。达君送我回家,临别时又问我:“明天有空吗?”
“明天要送机,秦子安去美国。”我说,“有事?”
“本想请你参加一个重要会议的,既然你要忙,就算了。”他笑道。
我一愣:“是不是查到那个人了?”
他颔首:“不就是你的老上司?我早就停了他的职,但直到这几天才找到证据。”
果然是刘经理,竟害我替他背了那么久的黑锅!“你打算怎么处置他?”我恨得牙痒痒。
“我想请你参加会议,正是想让你决定如何对他惩戒。”他说。
既然他将生死大权交由我,我亦不拂他的好意,恶狠狠地说:“替我报仇,别手软!”
他扬一扬眉:“把他交给警察?”
我想了想:“他毕竟只是小喽罗,一如从前的我。既然当时你饶过了我,不如现在也给他一次机会吧。可,他背后的那位呢?”
他不语,掏出一根烟,点着了。
“小时候,他很疼我,如今想来,不知是真是假。”他轻轻地叹,“利欲熏心啊。”
“不要再为他伤神了。”我上前拍拍他的肩,“把烟戒了吧。否则将来被熏黑的可就是你的肺啦。”
他微笑,按灭了烟:“等到明天,一切都将恢复原状。你会与我重新开始吗?”
我想坚定地说,会。
可摔过一跤的人必对足下路心存疑虑,再提步时怎能不小心翼翼?
于是我只说:“再见。”
第二天一大早就赶到机场,送秦子安。
一眼就望见他。由特护陪着,坐于候机大厅里。那才是真正的秦子安,气定神闲的潇洒。
我毕竟没有爱错他。我想。
他已看到我:“小斌。”笑容仿似是我们初识时。
我迎上去,和他拥抱:“子安!”
他拍着我的背:“不要担心我。我已担误了许多年月,等在那边安定下来,我会去找份工作,从头再来。”
我望着他:“千万保重。”
“你也是。”他说。
广播里已在催促旅客上机。
我忽然哽咽:“子安,我会去看你的!”
他用力握了握我的手:“我等你来。”
“那我放假了就来看你……放假……啊,我现在没工作,要不我先跟你去!”我激动起来,“也可帮你在那里张罗张罗!”
忽然发现秦子安的眼神有异,回头一看——“达君!你怎么来了?”我惊道,见他黑着脸。
“幸好我来了,否则某人又要鬼鬼祟祟地逃走了。”他斜眼瞥我。
天怜见我!我不过是为离情所动,一时失态。
“凌先生?”秦子安伸出手。
“是,我是凌达君。”他板着脸与他握手,眼神中隐含警告。
我偷偷地朝秦子安摊摊手。
秦子安笑道:“凌先生,怕是你误会了。你知道他的性子,一冲动就乱说话。”
达君瞪我:“对。而且总是该说的不说,不该说的瞎说。”
“拜托,非要当面拆我的台吗?”我撇撇嘴。
秦子安笑着走到达君身旁:“好好照顾他,他应该得到真正的幸福。”
达君颔首,微笑。
送别了秦子安,我转而问达君:“你怎么来啦?不用开会吗?”
“取消了。”他耸耸肩。
我惊呼:“什么?难道你把他们放走了?你不替我报仇啦?”
“他们付出了应有的代价,我不想再咄咄逼人。”他眉头渐展,“刘经理被我开除了;叔父么,他不过是钻进了牛角尖,况且他年纪大了,我准备让他交出了一切权力,再安排他去国外度晚年。”
我舒了口气:“也好。”
和他步出机场。达君突然开口:“还记得我昨天问你的话吗?”
我装傻:“什么话?”
达君咬牙切齿道:“臭小子,竟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你再说一遍!”我贼兮兮地笑,“这次我准答应。”
“真的?”他瞄我一眼,“我昨天问你能不能帮我解决……解决生理问题?”
我大骇:“瞎说,你根本没问过我这个!”
“你说你答应的。”他搂住我的肩,“走吧,是去你那儿,还是去我公寓?”
“凌达君,你真奸诈!”我涨红了脸。
他哈哈笑,仿佛得了多大的便宜。
孰不知这么些天独守空闺,我也正需要有个高手来帮我解决问题呢!
我偷笑。
吉它行顺利开张。人人兴高采烈,唯有凌达君一人闷闷不乐。为何?
“斌,你不和我一起住吗?守着这间破屋子干嘛?”语气哀怨。
“我就是要住在店里。别小看它,里头的每一把吉它都够你盖一层楼呢!”我得意道,又将这些宝贝的来源,产地,世上总共有几把,有谁用过等等讲给他听。
他叹气:“你情愿枕着这些冷冰冰的东西,也不要我吗?你要想清楚,我可比吉它值钱!”
我笑:“我知道你最值钱!但若不还清亏欠你的,我总觉得矮你一头。”
虽然我确实比他矮。
“你欠我什么?”他讶然。
“还不是我以前干的好事!让凌氏亏损了好多钱呢。”我好心提醒他。
他笑起来:“我没告诉你吗?你提出的度假村屋计划吸引了众多国外投资商,地皮的价钱翻了好几翻——”
“你是说……我都还清了?”我惊喜道。
他点头:“现在可以和我一起住了吧?”
我坚定地摇头:“我喜欢住在这里。”
他恶狠狠地盯了我数秒,最后只得投降:“罢了罢了,还是我搬过吧!”
我笑嘻嘻地勾住他的脖子:“我可没逼你,你是心甘情愿陪我住破屋子的哦。”
“陪你住破屋子?做梦!我明天就叫人过来把这房子拆了,再盖一座别墅……”
“凌达君,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说着已贴近,细碎而缠绵的吻立刻倾泻在我脸上。
我微笑着回吻他。
达君啊达君,有精力的时候,我们要努力做爱;疲倦的时候,我们要互相抚慰;无聊的时候,我们要不断吵嘴,然后尽快合好。
总之,我们要永远相爱。
尚且谈不上伤心欲绝,心痛是当然的,可更多的是不甘心。
我们本该得到幸福的,只可惜差了那么一点点,
我爬起来,一身烂泥,膝盖也麻了,拉着扶手回到屋里。洗了个澡,钻进被窝,竟然倒头就睡着。
真奇怪,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醒来已是当天下午,雨亦早停了,只有树叶还在淅淅沥沥地滴着水。我静静地望着窗外,心想自己也该离开了。我时常嘲笑自己脸皮厚,什么都不在乎。可没想到,再死皮赖脸的人也有底限——如今,达君踩到了我的底限。
我唯有离开。
收拾行李时,才发现其中大多是他买给我的,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极少。于是只拿了几件替换的衣服。又把公寓的钥匙掏出来,死死地捏在手中,半晌,最终还是将它留在了桌上。
几乎是逃也似地出了门,不敢再回头望一眼。曾经满室旖旎,现只剩清清冷冷,就算他不收回房子,我也住不下去;更别提也许有朝一日他要赶我出门了。
真到那个时候,让我情何以堪?
走得好!
叫了一辆出租。司机问我想去哪儿,我愣了半天却想不出一个可容身的处所。只好重重地叹一口气,报出了方菲家的地址。
这次轮到我等她。坐在她家门前的台阶上,迎接邻居大叔大婶暧昧的微笑与询问:“这位先生,你是来找方小姐的呀?她还没下班呢。”
我说我知道。我和她是同事。
他们又问既然你们是同事,你又怎么不上班?
我真后悔,多话多错,只得再作解释。
又细细问我是哪里人士,担任何职,有未婚约,与方小姐是否男女朋友。只得一一答了,心中不禁狐疑起他们家有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其实老人家只是无聊,也是好心,非要我去他们家等。被我谢绝。
幸好方菲及时回来,救我于水火。把事件始末向她说明,最后问:“能不能让我在这里住两天?等我找到落脚地,马上就搬!”
她白我一眼:“住两天?住二十年都行!”
我笑笑,她花痴又八卦,却存着大丈夫的义气,实在可爱。
她又担忧地问我:“那凌总那里呢?你们真的完啦?”
我摇头:“不知道。走一步算一步吧。”
她安慰我:“事情总有水落石出的那一天。”
我苦笑:“我也相信有那么一天,问题在于是在两天后,还是二十年后。”
她大惊:“你别吓我!哪有那么夸张?”
我拍拍她的背:“开玩笑的。不过眼前我得先辞职。”
“为什么?这样人家更要怀疑你了!”
“管它呢!他们只管查去,我眼不见为净。”
她帮我叹气:“多可惜!”
是呀,一夜之间没了工作和情人,是够可惜的。
“反正我也不打算再干这行了,这次正好是个机会,换个环境散散心。”我往好的方面想。
“你已想好要干什么了么?”她兴奋起来。
我笑:“没那么快。”
她点点头:“沈哥,还记得歌里是怎么唱的吗?‘生命应该庄重自强,爱情应该地老天荒’,第二样若真做不到,第一样也总该拼一拼的。”
我认真地望着她,说:“若我不是同性恋,最想娶的一定是你。”
她愣了半晌,随及大笑起来,挥动着手臂:“讨厌啦,沈哥!调戏人家……”一掌挥到我肩头,痛得我龇牙裂嘴。
刚才的话,恕我收回。
第二天打了份辞职信,收信人是凌达君。丢进邮筒的时候,不禁猜想起他看到此信时的反映。他会惆怅吗?亦或只是松了口气呢?
在街上转了一天,只看到写字楼聘文秘酒楼聘迎宾小姐。找会计的也有,可我不想再干财务,最终一无所获。方菲提议,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一通电话,把顾建明招了来。
又要向他解释一通,直说得我口干舌躁,访若诉苦大会。只是自动剪切掉了我与达君的关系云云,省得徒增了他的烦恼。
他一听,立即拍着胸膛保证:“包在我身上!我们公司正找一个前台接线员,你去面试好了,我对老板说一声,准用你!”
我吐血:“前台接线员?不该找个声音甜美的小姐吗?”
“我们公司小,哪来那么多讲究?”他说。
我想也好,估且试试。
原想不过是当总机,转转电话而已,谁知他们公司是做床上用品的,每日的订单多而杂,新婚枕套儿童被单等等,品种繁复得很,都要我按不同种类转到相应的车间里去。厂房又离得近,机器轰鸣,接电话时不大声吼根本什么都听不见。
幸好曾经跟着秦子安唱过几年,总有些摇滚派头,吼出来中气十足。可也耐不了一日。下班时,喉咙又痛又涩,声音亦哑了。若真聘了个声音甜美的小姐,一日后也还不成了乌鸦嗓么?
方知干哪行都不容易。
我又是在凌氏享福惯了的,猛不丁干起粗活——尚且把接电话当成粗活吧——哪能适应?
回到方菲家里,立马让她给我炖汤进补。被她指着鼻子骂:“比姑娘还娇贵!”
我耸耸肩,心想也是。从前倒也不觉得,如今想来,还不都是被凌达君给惯出来的?正因从前穷过,认得他以后更加作威作福,有钱人的玩意儿都想试试。如今本钱没有了,习惯倒还存着。
真是得不偿失。
方菲又说:“差点忘了,今天凌总找我去他办公室。”
我心头一紧:“他说什么了?”
“他就问我这几天见过你没有,又问我知不知道你住哪儿,怎么联络。”
他想找我。我紧张兮兮地问她:“你怎么回答他的?”
“放心,我的嘴巴可紧啦,丝毫未透露!”她笑。
我也笑着拍拍她的肩:“好兄弟,讲义气!”
心中却有隐隐的失落。或许我还幻想着他找到我后,把一切解释开,我们能够重归于好。可现在,我亲手把一切关联都掐断了,换了住址和手机,又辞了工作……算了,多想无益。难道真要我回去求他?
想都不要想!
周日去探秦子安。
他手上的伤已痊愈,气色好了许多。也亏得我将曾经的种种向他说清道明了,如今释怀了多好,只是老朋友,聊天也自然。
他望着我:“小斌,你的脸色不好。”
我摸摸自己的脸颊,笑道:“哪有?不过现在工作太忙,闲不出空来做脸倒是真的。”
他被我逗笑:“你哪里用得着?本就是个天生丽质的人物。”顿了顿,又问,“该不会是和你那位闹僵了吧?”
我叹口气:“还是被你看出来啦?”
他试探地问:“难不成是……是为了我?”
间接是为了他,可现在再对他说这个,又有何用?我笑:“少臭美!别瞎想了。”
“那你的工作会不会受影响?他毕竟是你老板。”他说。
我摊摊手:“早辞了。”说得轻巧。
他吓了一跳:“看来你们这次闹得还挺严重!那你现在在哪儿混?”
“在一家小公司里当接线员,是顾建明介绍的。”我笑答。
“顾建明?他现在好吗?”又触及他的往事。
“好得很。对了,你要不要见见他?方菲那丫头也老是向我提起你。”我说,见他摇了摇头,“那就算了。”
他朝我充满歉意地笑:“对不起,就算我自私吧,可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得了这种病……”
也对,再不济,也得给他们留个好印象。
又问他赴美的日期定了没有,他答道已敲定在下个月六号,但不知是否会有改动。我安慰他:“我虽和达君闹翻了,但他说一是一,既然答应了的事,自然会帮到底。”
他点头,微笑着说:“幸好有你。”
他是发自肺腑。不管我以前帮他究竟是否只是为了私心为了报复,有了这句话,我至少能对他问心无愧了。
临走时,他又叫住我:“小斌,你不适合当什么接线员,有没有想过干回老本行?”
我说:“财务?我可早干怕了。”
“哪是让你干那玩意!”他做了个弹吉它的姿势,“别忘了,你玩这个才是最棒的!”
眼前猛得一亮,我怎么竟把这个给忘了呢?
我原先有两把吉它。秦子安离开我那会儿,人气疯了,抓着它们就往楼下扔,人倒没扔着,可怜那两把吉它却都给摔烂了。
虽说都是用打工时存的血汗钱买的,可那时早忘了心疼,只觉得他走了,我再没必要弹那东西。烂了也好,一了百了。
可如今若真想再拾掇起来,只好再买。
与方菲提起,她先是兴奋:“沈哥,你终于要出山啦!”后又听说我要重新买吉它,冷眼瞄向我:“千万别问我借啊,我存的可都是未来的嫁妆!”
我恶狠狠地瞪她:“那也要有人肯娶你!还不如借我救救急。”
她把小嘴一撇,没门!“谁让你大三那年问我借的钱至今还没影儿呢!”她说。
这臭丫头,记性倒挺好!我教训她:“我和达君甜蜜蜜的时候,你干嘛不提这档子事?那会儿别说还这几个小钱,后头再加两个零都没问题!”
她也悔得什么似的:“那你怎么不提醒我?你究竟和凌总还有没有合好的机会呢?”
我想了想,吐出一个字——“难!”
她翻了翻白眼:“算了,看你失恋那么可怜,我就把钱借给你吧。不过事先说明,我存款不多,可买不起那种限量豪华版的吉它!”
我笑眯眯地朝她脸颊上亲了一口:“多谢!我是逗着你玩呢,不用你下那么大决心把血本都借给我,我自己买得起。”
她斜眼瞥我:“沈哥,你是说……你自己有钱?”
我点头,掏出一张存折给她看,见她双眼放出绿光:“拜托,可别把口水滴在上头了!”
她擦擦口水,抬头看我:“沈哥,这真是你的钱?”
“是。”是卖身钱。
一小半给秦子安付了前几月的医药费,还剩的嘛——本来不到最后关头是绝不想动的,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把一切都留在那公寓里,却独拿了这本存折——我可真够狡猾的。
况且,它已是我与他最后的缱绊,我又怎舍得放手?
古有怨妇,今有怨男——沈斌是也。
虽说诸事大都是咎由自取,与人无尤。可想起凌达君,如何不怨?
若说相思成灾,未免太过矫情,我亦还没到非要闻着指尖残留的他的体味才能入眠的地步。但夜凉如水,怎能不想念原先紧紧圈住过我的臂膀呢?多温暖,多舒适。——现在只好自己双手抱肩,钻在被窝中呜咽。
方菲在隔壁房间骂:“发神经!”
我佯装大哭:“怨我竟错过了一个豪华码头!如今让我如何靠岸?”
方菲扔一个枕头过来:“下海自己游!”
真毒。
唉,也只有黑夜中才能做回自己,天一亮,立即硬起心肠。哪有时间给我自怨自艾?
创业要紧!
方菲和顾建明只当我买了一把吉它后定是去酒吧演奏,后来见我十把八把地往家里搬,又忙着去找店面,这才觉得蹊跷:“莫非你要开店?”
“对。”我得意地笑,“你们看有没有得赚?”
方菲和顾建明面面相觑,又帮我估账:“恐怕一两年内难以收回成本。”
我晃着脑袋细细道来:“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店面要一分为二,前头卖吉它和其它乐器,后头办个培训班,教初学者基础乐理和技巧。以后搞得好,还能卖唱片什么的,也可与同好切磋切磋,开开小型演奏会……”
我面前的两人都听傻了,愣愣地说:“当年我们学校对面若有这么家店该多好!”
是啊,现在就让我们一起来圆梦——
“方菲,你节假日过来看店;顾建明,我正式聘用你担任培训班的客座讲师。头三个月没薪水,没福利,不报销车费饭钱。”我扫射他俩一眼,“不准说不——”
在我犀利目光的逼视下,两人只得咬牙答应。
我笑眯眯地拍他们的肩:“老朋友,讲义气!”
又让他们帮我想店名。我先提议道:“不如叫‘菲明斌吉它行’!”
方菲送我个白眼:“人家还以为是菲律宾女佣介绍所呢!”
“那你给我起一个!”我不服气,我在大学时代就属语文成绩看得过眼了。
方菲暧昧地笑道:“还是叫‘思君’吧!”
我脸一红,垂下头:“倒像是小女孩开的红茶坊。”
还是顾建明实在:“不用名字,招牌上就写‘GUITAR’。最大的吸引力便是这六个字母。”
有道理。
第二天与达君应邀准时出席。
好大的场面!展览馆的两层楼面全部被姜青蓁的大幅油画所填满,宾客多为文化界的名流,还有多家媒体前来采访。
达君始终黑着张脸:“若是被我看到岱愉的裸体画像,我立马揍死那个姓姜的老头!”
我低声道:“冷静些,达君。那是艺术!”
“去他妈的艺术!他是我弟弟!”达君咬牙切齿道。
我微笑,远远望见了姜青蓁。哪是个老头?只见他身着一袭得体的银灰西服,领口别着一串紫色铃兰,典雅而潇洒,亦突显出了画展主人的尊贵身份。
他看到我们,立即从记者和宾客堆里挤出身来,微笑道:“凌先生,沈先生。好久不见。”
达君看看四周,问道:“那小子呢?”
姜青蓁道:“可能被记者们围住了。”
达君脸色一变:“为什么他会被记者围住?难道你真把他的裸体画像……”
我忙握了握他的手,提醒他要控制情绪。
“你误会了,我为他作的画像是参加国外大赛的,所以暂不会参加公开展览。”姜青蓁笑道,“凌先生,难道你不知道令弟在国内美术界已是一位冉冉升起的新星了么?记者们想挖他的新闻是当然的。”
姜青蓁果然不是省油的灯。
达君也干笑一声:“等你利用他完成大作后,他会更有名!”
“我没利用他,他自愿的。你是他大哥,应该尊重他的选择。”
“对,我是他大哥,我就有义务保护他免受不诡的企图!”
这两个男人望着对方的眼神足以喷出火星来,不知道内情的人还以为两人在为某个名媛争风吃醋呢。拜托!我夹在里头算怎么回事儿?
“全都给我闭嘴!”我瞪着他们,“请给Dennis留点面子!”
两人转身一看,凌岱愉正笑眯眯地往这边来:“大哥,沈斌,都来啦!你们在和姜老师聊天呐?”
我悄悄拉了拉达君的袖口,逼他挤出了一丝笑意:“对,我们正在和姜先生聊……聊你。”
“我?”他望向姜青蓁,“说我什么?”
姜青蓁笑笑:“说你在美术界越来越成功,我们都为你骄傲。”
“是吗?”他又望向达君。
达君只好点点头:“当然,我希望下一次出席的是你的个人画展。”
随后姜青蓁领着我们参观起他的画作,达君虽兴致缺缺,但也不好意思扫我的兴,只好跟在我们身后,满脸写着“无聊”二字。
我把凌岱愉拉到一边:“你和他说了吗?”
他脸一红:“还没,总找不到机会。我也正为这事发愁呢。”
“你可要抓紧时间,等他完成你的画像,以后见面的机会可就少了。”我说。
他点点头。
这孩子还真把我的话当金科玉律了,对着我,一脸的崇敬。
正在得意的当口,只听达君的一声怒喝:“什么?”没想到我们刚走开几步,达君和姜青蓁又开始剑拔弩张。
达君一把抓住我的手:“我们走!”
怎么了?我一头雾水。
“沈先生,请等一下!”姜青蓁叫住我,“我想请你担任我下一幅作品的模特儿,不知你意下如何?你与Dennis不同,你同时拥有成熟男子的骨骼和气质,画出来应该会有很不同的味道。”
被一名大画家邀请是多么容幸的事,我当然愿意,况且我也不在乎为艺术“献身”什么的——可是,如果我真答应了,这里最起码有两个人要宰了我——唉,还是算了吧!
只得谢绝。临走又朝凌岱愉眨眨眼,为他打气。
瞧着他们这一对前途也挺凶险的,看得出来,姜青蓁不是不紧张他的。但在他的眼中,凌岱愉还只是一个美丽的模特儿和一位美术界的可造之材,能否成为他的爱情归依,谈之尚早。
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祝福。
达君把我送到公寓楼下,又回公司开会。我正要上楼,突然听见身后汽车鸣笛,还以为达君忘了什么故尔折返。
回头望去,笑容却僵在了嘴角——
他已从车窗里伸出手,朝我挥动:“嗳,小斌。上次约你竟避而不见!”
我回过神:“我们不用再见了,我早就说过,再也不会帮你做事!”
“上车再说!我们在这里呆着,恐怕不方便吧?”他笑着拉开车门。
——也好!说他说个清楚明白!我上了车,随他找了个僻静的茶坊。坐定了就向他摊牌:“从前我确实为了钱,帮你窃取的许多凌氏的商业情报,但现在开始,我不想与你再有任何接触!以前的交易,你掖着藏着也好,四处宣扬也好,告诉达君也好,随你的便!”
他也不恼,呵呵笑着:“小斌,你说这话倒有点意气用事了。何必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呢?有话好说。”
“我想说的已说完。”我抬起下巴看他。
他笑道:“你真以为凌达君那小子不在乎你损失了公司好几笔巨款?”
我也笑:“我倒以为他会更在乎自己的亲叔父背叛了凌氏!”
凌重远摇摇食指:“你不懂。这不是背叛,我只想拿回自己应得的。”
我冷笑:“通过搞垮凌氏?”
他抿一口清茶,微笑道:“是。他不让我得到的东西,我就毁了它!”
“你变态!”我站起身,付了自己那份茶钱。
他抬眼看我:“小斌,别说得太绝。之前你可还为我这个变态的老头卖过命呢。你又算什么?”
我咬牙切齿:“那个时候,我是迫不得已!”
“那你应该最能理解我,如今我也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他说。
第二天照常上班。
进了公司大门不免有丝紧张,只怕方菲的大嘴巴早已广播过了,于是朝每个向我打招呼的职员打量了一番,幸好,没找到蛛丝马迹。心定了定,钻进自己的办公室。
上班还是老一套。喝喝茶,上上网,假模假样地翻翻报告。谁知没过多久,秘书就来叫我:“沈先生,凌总让您去趟会议室。”
我诧异:“会议室?他有没有说是什么事呢?”
秘书摇摇头:“股东和部门主管们都在,您快去吧。”
我奔到会议室门口,正巧撞见刘经理。如今我和他已不在一个部门,我也不是他的属下,可他清楚前阵子我出卖公司的始末,见到他,我的腰竿子总挺不太直。
正想假装没见到他,从边门溜进去,他却叫住我:“沈先生,好久不见!”
我只好停步:“刘经理。”
他笑道:“沈先生春风满面,有什么好事么?”
我道:“哪有什么好事?刘经理真爱说笑。”
刘经理皱着脸,笑得诡秘:“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还不够你春风得意的?”
我握住拳,指甲戳进手心。却辞穷,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身后有人拍拍我的肩,凌达君的声音:“两位干嘛站在门口不进来?会议已经开始了!刘经理,我让你去拿的文件呢?”
刘经理连忙点头哈腰:“凌总,文件都准备好了。”边说边往门里钻。
小人。我心底恨恨地骂,转身对着达君:“为什么叫我来?想要看我出丑吗?”
“你呆会儿就知道了。”他微笑道。
倒要看看你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我径自走进会议室——好家伙!难得一见的高层大人物们全齐了,且都用狐疑的眼神望着我,仿似在说:瞧,公司的米虫也来了!——不能否认,这里头混着些心虚的成份。但一时间,我确实成了视线的焦点。
于是慌忙在角落找个位置,坐下了。
达君已站到会议桌跟前:“各位,刚才已提到,我一向认为建公寓楼群不是很妥当,但又苦于没有别的Idea,直到昨天,沈斌先生向我提出了一个十分好的建议。”他微笑着把手指向我,“沈先生,能不能请你亲自向诸位介绍一下你的构想?”
大家的眼光齐刷刷地望向我——我气得直磨牙,他妈的凌达君,呆会儿再找你算帐!不得不站起来,朝众人扫射一眼——好,大家不是想看一条米虫出丑吗?我要让你们知道,米虫也是有大脑的!
当即从环境保护,合理利用绿地,都市人群的健康谈起,滔滔不绝。最后总结:“建休闲度假型的村屋不但可以利用自然资源,减少投资成本,而且为都市人提供了一个世外桃源,何乐而不为?”
众人鼓掌。望向达君,见他满目赞许。
我知道他是给我机会证明自己,但他也不想,若是我没有勇气,出了丑怎么办?不过话说回来,他也知道我大学时大名鼎鼎的吉它手,再大的场面也见识过,怎会怕区区这几个股东呢?
我为热烈的掌声所陶醉,直到坐下才发现背后凉飕飕的,衬衫已湿了一片。
好不容易等会开完,腿脚都麻了。伸个懒腰,见达君微笑着站在一旁。
我得意地瞥他:“知道自己小瞧我了吧?”
他笑:“失敬失敬。请你吃午饭?”
“好啊!”他害我出了那么多冷汗,也该给我补补了。我让达君先去取车,自己回办公室拿外套。
正要出门,碰巧电话铃响,原以为是达君催我,并不想理。可铃声竟不休不止,只得接起——
“小斌。是我。”
我惊道:“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干嘛还来找我?”
“晚上九点,老地方。”
心已凉了半截——为什么你就是不肯放过我?
自此,这一日再无安宁。
午餐时心不在焉,达君还以为我依旧在为开会时的发言洋洋得意,即笑道:“沈先生,你也太易满足了,要不要我将这个企划交由你来做,让你更得意些?”
我慌忙拒绝:“别开玩笑。”又往嘴里猛塞食物,掩饰不安。
晚上九点,老地方。
有声音在我心里的某个角落絮絮叨叨地说。
我低下头,想起数月前的多宗肮脏交易。通常,小偷总是因某一次行迹败露而被抓,之前的累累罪行如何算尽?我也一样——将商业机密卖给荣兴建筑只是那多宗交易的其中之一。
不过,跟了达君那么久,我早已从良,可以前的老主顾却不情愿。他警告我,要么再帮他干一宗,要么一拍两散——他把我从前的种种全都抖出来!
天,我不敢想!尤其是现在,我与达君的关系正在潜移默化中悄然亲密起来。我珍惜这份亲近与自然——可若是让他知道了,又会怎样?他原谅过我一次,但可否饶恕我的所有呢?
我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颓然地闭上了眼。
“不舒服?”达君关切地问。
我点头:“达君,我头痛欲裂。给我半天假。”
他上前扶住我的肩:“干嘛不早说?走,我送你去医院看看。
我不肯:“我要回家睡觉。”
不看他,也知他此时目光炯炯:“臭小子,想偷懒呢?差点被你骗了。”
我微笑着睁眼:“你怎知我骗你?”
他装出凶狠的表情:“我当然知道。你以为翅膀硬了就能逃出生天?早着呢。”
我伸手轻抚他的掌心:“我才不要逃……”
他抬眼盯着我:“斌,你今天有些不同。”
我抓着他中指的骨节,捏得卡卡响:“达君,以后我再也不会骗你,你能相信我吗?”
他有些诧异,顿了顿,他说他相信。
我舒了口气。
我不会去赴约。就算那人把一切都告诉达君又怎样?那是从前,达君还未认识我的从前。以后呢?
他说他信我,已足够。
可晚上九点依然是个槛。好像越过了真能安全似的,我无数次望向手表,一分一秒,都很艰难。
达君催我去洗澡时,九点已过。
好好冲洗了一番,也松了口气。凝神听着房间里正播放的电视,却辨不清声响,只觉有人唤我名字。
我把头伸出浴室门:“达君,你叫我吗?”
他握着电话,回头看我,脸色不好。
该来的总还是要来的,我想。于是问他:“谁的电话?”
他深吸一口气:“斌,秦子安自杀了。”
我全身刚舒展开的毛细孔猛一收缩,不禁打了个寒颤。人好像被气流弹了出来,飘忽着,衣裳一披,就往外奔。
达君走在我前头:“我送你去。”
我点点头。耳边满是他的那句“你走了我会死的”,步子也走不稳,任由达君拉着我的手下楼去——触着他,才发现自己已是手脚冰凉,却湿漉漉的满是汗。
没想到,没想到该来找我的没有来,子安却——
他没死。
“腕割得很深,失血过多。幸好发现得早,缝了十八针。”他的主治医生说,“他现在还没醒,你们还是明天再来吧。”
擦去一额的冷汗,将心定了一定。把脸凑到病房门口,透过门缝,丝丝凉风拂在脸庞,只可望见阴白的床单——我微微侧过脸:“我要留下。”
达君靠在我身旁:“需要我陪你吗?”
我摇摇头:“你最近那么忙,还是快些回去休息吧。”
他没有拒绝,只指了指一旁的长椅:“坐着等吧。”见我点头,转身走了。
隔了很久,我才想起朝他离去的走廊看了一眼。已不见人影。心中隐隐约约地泛起了些许落寞——眼角一瞥,却见那边的长椅上还留着他的外套。
我不禁微笑。坐在椅上,把外套捡起抱在手中,质地很暖,靠在脸上安心睡去了。
再醒来已是清晨时分,人渐渐多了起来。问路过身旁的小护士,里头的病人有没有醒了,能否进去探望。小护士回答说要等医生来检查过才能决定。
我叹气。站起身来,只觉腹中空空,于是到楼下的餐厅去买了一个面包,大口大口地嚼着,望向高大的落地窗外,有一辆熟悉的蓝色宝马——是达君!他竟没走!
奔到车窗边,见他熟睡着,眉间轻轻皱起,身前的烟灰缸中满是烟蒂,想是睡前还在为了什么而烦恼吧——是为了我吗?敲了敲车窗,望着他的唇角一抽,极不情愿地睁开了眼。
我笑道:“早。”
他一眼见到我,拉下了车窗:“早。”
我问他:“干嘛不回去?”
他扬起唇角:“万一出了什么事,你找不到人帮忙怎么办?万一他咽气了,你寻死觅活地要跟着他去怎么办?万一你想起我,我不在你身边,你怎么办?”
早上雾气很重,我的眼眶忽然有点潮。
“还没吃早餐吧?”我问,想起手中还捏着的半只面包,递到他嘴边,被他一大口吞下。
“不够。”他说。
“我再去买。”正要转身,却被他拉住了手臂。
他笑:“笨啊,你!”
我也笑,谁说我笨来着?立马识相地把脖子伸进车窗,和他亲了个嘴儿。又凑在他耳边:“你就招了吧,明明是怕我回到他身边才留下的,对不对?”
他淡淡地笑,却不说话。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样的表情,本想说“瞧,我终于抓到你的小辫子了”,顿了很久,却开口道:“我会妥善处理秦子安的问题的,你先去上班吧,我等子安醒了就回来。”
他点点头,在我唇边印上一个吻。
他是真的在乎我,我想。他真的爱我。
再次回到病房门前时,医生也在了。他叫住我:“秦先生醒了,你可以进去看他,但记住,千万不能刺激他。”
我点头,推开门。
他正好侧过脸来对着我。
我惊愕——他灰白的脸上空洞得仿似只剩了两个眼珠,再无一丝神采!哪里还是秦子安?那个微微一笑就让我辨不清东南西北的男人?那个满嘴唱着《Wild in the wind》时朝我抛媚眼的男人?那个被众人包围,浑身都闪耀着光芒的男人?
他,已在鬼门关里兜了一圈!
“小斌……”他先开了口。
我咬住嘴唇:“为什么要干这种傻事?
“你不要离开我……”他喃喃道。
我冷笑一声:“秦子安,若不是因为你现在很虚弱,真想给你一把掌!”
他呆呆地看我:“小斌,我真的不能没有你啊。”
“瞧瞧你现在的样子——你照过镜子没有,秦子安?你当年的气势到哪里去了?还有没有剩下一点点渣子?”我把手撑在床框上,直视他。
他哭起来:“我会死的!”
“谁能不死?你只是HIV携带者,十年二十年不发作的大有人在,不定他日我死了,你还好好地活着!”我说。
他捂住脸,眼泪钻过指间汩汩流下。手腕从袖口下露了出来,绑着厚厚的白纱布,透出丝丝血红。
触目惊心。
我心头一颤,上前握住他的手:“子安,你听我说。每个人都有自己应该担负的命运,我能拉你一把,但走下去的始终只有你自己;我也一样,我的过去很不堪,如今有个人愿意搀扶我走下去,我真的想把手交给他……”
他透过指缝看我:“你爱他?”
我用力地点点头,说:“是的。但你应该知道,我已把自己最美好的岁月都给了你,我永远不可能忘记你!”
他苦笑:“我懂了。”又拉过我的手,放在唇边轻吻,“我懂了。”
我猛然醒觉,他最美好的岁月也都给了我——人生不过多少年,我与他的五六年间,无论怎样的激情和怎样的苦痛都有过了,还能奢求什么?
从此以后,我们之间再无其它,反而坦然了。
于是,微笑着道别。
可容不得我多想。
一个多小时后,飞机降落在罗马菲乌米奇诺机场。步出机场,是人潮涌动的都市,透出彻骨的陌生。
我想叫一辆出租车,却不知从我身旁驶过的哪辆才是,想找人打听,又不懂异国语言。早就知道自己上不了台面,但没想到会如此不堪,竟呆立在了大门口,不知何去何从。
远处的阿尔卑斯山形容依旧,隔了一个小时的行程,它没近些也没远些。可是我的情状已不同。不自禁摸摸脸颊,还有些微肿胀,其实他打得不算重,我却痛了很久。
做人做到我这份上可真够失败的。
我只得跑去找机场人员,鸡同鸭讲了好半天,终于搞明白黄色车身的就是出租车。转身再往门口走,猛一抬头,凌达君就在面前。
我和他都呆了呆。
好不容易开口:“达君,你怎么在这儿?”
他扬眉:“我该问你。”
“我,我想向你道歉……”我摩搓着双手,“我喝多了,酒能乱性。”
“也能吐真言。”他嘲弄地笑。
我不知还该说什么,只望着他。
他的眼内闪动着些什么:“你昨晚真淫荡,我本以为能度过一个销魂的夜晚……”
“我们换个地方再谈。”我打断他。
“这里不好么?人多,你不用怕我失控掐死你。”他脸上带着笑,声音却透着凶狠。
我咬住唇,半晌才开口:“昨晚,确实是我的错,很抱歉。我错在没有尊重你,伤害了你的自尊心。你曾说,你想要得到的东西一定要不差毫厘,但,你不能阻止我去想念过去的恋人……甚至连我自己都不能!我们都清楚,我们之间只是一场交易!”
“哈哈。”他大笑,“好一个交易!”
我抓住他的手:“达君,我们都得到了好处!”
“你是在暗示我不要妄图控制你的思想吗?”他望进我眼里,“不,你错了,我不需要它。”
“那你需要什么?”我冲他喊,“我还有什么可以给你?我不过是你的情人!”
他笑笑,拉着我的手转过身:“来,我给你买一张回国的机票。”
我一惊:“别丢开我!”
“你怕离开我后,赚不够给秦子安的医药费?”他回头看我。
我怔住。
“秦子安,25岁,财会系肆业,离开学校后在酒吧驻唱,和你同窗三年多,同一个乐队,同一个宿舍,尔后同居。七个月后,因他数次在外偷腥而分手,后来他又和一个自称是唱片监制的男人在一起,当你再见到他时,他已是HIV病毒携带者……”他调查得可真仔细,“还有遗漏吗?”
他都知道了……这样也好。
我说:“完全正确。清楚了这些又怎样呢?你早知道我跟你在一起是为了钱!”
他笑:“我觉得很遗憾。本以为你会亲口告诉我的,我一直在等那一天,你对我敞开心扉的那一天。不过,我没耐心了……很抱歉,我在处理此事时缺乏风度。”
“你有权知道。”我垂下眼,“你给我的钱都用作他的医药费了。”
“很好。我非常容幸能在这一段时间内帮助你的老情人。好了,现在一切都结束了,回国去找个新主子吧。愿你的新主子脾性比我好些。”他抬起我的下巴,轻轻抚摸着我那尚未消肿的脸颊。
我发现自己在微微发抖,心都凉了。不禁喊起来:“不,别让我走!你让我干什么都行!”
“你竟那么爱他!”他眼中掠过一丝苦涩。
“我不爱他,我只是想帮他!”我说,“如今除了我,没人能帮他;而除了你,也没人能帮我!”
他冷笑:“多谢你让我知道自己原来有那么重要!”
“我想送他去美国治疗,他的病已经非常严重,艾滋随时会发作的!达君,我恳求你!你能帮我吗?”我攥住他的肩膀。
他侧过脸,望向窗外。
许久才回过头来:“跟我来。”
我同他步出机场大厅,上了一辆汽车。一路无语。
我的额头涔涔地冒着汗,偷偷望向他的侧脸,大气都不敢出。忍不住回想在米兰时的点点滴滴,两人的笑颜依旧立立在目,一眨眼却成了陌路人,心中感叹,世事可悲,也可恨。
可汽车不让我再肉麻绉绉地神伤下去,七拐八绕已到了他居住的饭店。
跟他进了房间,关上门。又是砰地一声,记起昨晚,我心惊肉跳。终于狠了狠心,我脸皮厚,不怕再挨几巴掌!要杀要剐随他便!
他却突然开口道:“我可以负责秦子安在国外的所有治疗费用,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我简直怀疑自己的听力,惊喜道:“你把我卖了都行!”
他微笑:“除了我,没人要你,卖谁去?”
我听见他又开起了玩笑,倒也不管他是不是在损我了,大喜:“你不把我送回去啦?”
他坐在床沿,双手攀上了我的腰:“不送,我舍不得。找一个与我在床第间如此契合的男人,谈何容易?”
我有些发窘。再契合也会有失蹄,比如昨晚。
他把手指探进我的衬衫:“我的条件是,你必须扔掉姓秦的那大包袱,和我重新开始。”
我震惊:“达君你……”
“你不是问我究竟想要什么吗?我要你爱我。”他抚上我的胸口。
心房沉重地一震,我呆愣了许久才想到说话:“不,你要什么都行,别要求我爱你!我已被秦子安磨光了感情,对谁都爱不起来了!”
他对我微笑,指尖用力搓揉着我的胸膛。我喘息着弯下腰,他的唇顺势落在我的心口上。滚烫的,就像被烙了个印痕……
“你有很多很多爱,却不知道给谁,可怜的东西,你甚至连自己都不爱。”他凑在我的耳畔,低声道。
不论我还有没有爱,但是我清楚,至少在那一刻,我的心被他牢牢地攥在了手里……
我们并排躺着,喘息未定。
“刚才,你怎么会在机场?”我问。
“母亲通知我你要来。”他说。
我笑:“你有什么反映?一定是大骂我臭不要脸吧?”
他也笑:“不,事实上我非常高兴。起码我知道你需要我。”
我侧过脸看他,他的眉眼俊拔,目光含情。我忽然意识到,我和达君之间是有爱情的。
我不知道他是何时爱上我的,也辨不清他对我能否长久,但他确实爱我,否则他何必丢下架子去帮助秦子安呢?相较之下,我对他的感情要浅薄许多。他是个优秀的男人,他有钱,他英俊,他床上功夫一流,我与他在一起很开心。我当然喜欢他——
但也仅止于此,我无法拍着胸口说爱他。
真遗憾。
随后几天,他没再提起这个话题。我们仿佛和以前一样,是对愉快的情人。他带我去参观圣彼得大教堂,万神殿和大竞技场,坐在路旁的咖啡店里吃提拉米苏,周末去奥林匹克体育场看球赛。
我从未享受过如此闲适的生活。太过幸福,而显得有点不真实。我几乎要忘记那个人了,也许我的潜意识里早就盼望能够忘记他——
可谈何容易?
他总在我愉快的心绪中探出头来。空闲时,脑中隐隐地想:他口中的溃疡消了没有?吃了药会不会呕吐?肺炎还发作吗?……念头只有一瞬,然后我继续快活,可当在地铁站看到弹着吉它的流浪歌者时,依然会不自禁地驻足,想起他。
我终于知道,无论秦子安有多落泊,他始终是我心头的一根刺——拔也拔不掉!
达君是注意到的。
那天玩了一上午,我说我就快饿死了。他半开玩笑似地说:“沈斌,说一句你爱我。一句话一顿饭。”
我也半开玩笑似地:“我会说的,反正这里又没有‘真理之口’。”
两个人都开玩笑的结果是我们中谁都笑不出来。我们望着彼此,仿佛被定了时的闹钟铛一声地吵醒,告诉我们美梦般的旅途业已结束。
我们该回家了。
在意大利呆了二十几天,人也散漫了许多,我猜自己大约已掌握了所谓的欧洲步调吧。
达君却正与我相反,下了飞机就直奔公司。
其实每天的业务都由各个部门的主管传到他的电脑上,大小生意也都由他定度,不知他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他答:“凌岱愉!”
“Dennis!他怎么了?”我回想起他的美貌,情不自禁地咽了一口口水。
他摇摇头:“我也不清楚。秘书向我反映,说他常常把自己锁在总裁办公室里……真不知那臭小子又在玩什么花样!”
“关在办公室里?”我记得自己曾向他提议,可在接待室画画,但他为何钻在总裁办公室呢?
我与他杀将到公司。达君不让人传话,径自来到总裁室门口,掏出钥匙就往里戳。我阻止无法,只好假装没看见达君警告的眼神,大喊道:“带鱼带鱼,我和你大哥回来啦!”
只听里头呯呯砰砰作响,达君已把门推开——大眼瞪小眼,都愣住了。
天呐!我看到了什么——凌岱愉赤身裸体站在办公桌后,手中拎着一条小内裤,看样子是正要穿;他身旁还站着一个英挺的中年男人,衣衫不整……
我立马捂住鼻子,生怕鼻血飞溅。
达君的额上爆出青筋:“凌岱愉!我要你给我一个解释!”
凌岱愉咬着嘴唇不说话。
那中年男人开口道:“凌先生,你不要误会……”
达君大喝:“你给我闭嘴!”
我看见门外已有人探头探脑张望起来,伸手关了门,道:“达君,你让他先把衣服穿起来吧!”
凌岱愉朝我投来感谢地一瞥。
唉,别谢我了,其实我也不想你那么快把衣服穿好的,小弟弟的冰肌玉肤多养眼啊……我把他丢在沙发上的衣物收拾了,正要递给他,却被那中年男人一手抢去,还狐疑地盯着我看,仿佛与Dennis偷情的是我。
达君还在猛喘粗气,任谁看见亲弟弟和别人在自己办公室里“那个那个”都会受不了,况且据秘书小姐说,自从我们走后,他们天天都在办公室里……Dennis也真是的,不会找个隐蔽些的地方吗?
“凌先生。”中年男人走上前,拿出一张名片,“我叫姜青蓁,是书画协会会长,也是Dennis的指导老师……”
达君一把扯过名片,撕个粉碎:“你作为师长,竟勾引一个小男孩!太无耻了!”
姜青蓁不怒反笑:“你错了。首先,你弟弟不是小男孩,他已成年,他有权选择自己想要做的事;其次,我没勾引他,你们都误会了,我们正在作画。”
“作画?!”我惊道,“光着身子?”
“Dennis是我的模特儿。”他指指斜靠在角落的画布。大概我们都气傻了,竟连那么大的一幅画都没发现。
达君转过脸:“凌岱愉,你不是画家吗?干嘛当他的模特儿?”
凌岱愉委屈道:“姜老师此次作画的主题是少年,他认为我很合适。”
“是啊,Dennis同时拥有少年的容貌和成年男子的神态,太不一般了。”姜青蓁感慨道。
凌岱愉羞涩地微笑起来:“真的吗,姜老师?”
两人明显在打情骂俏,简直不把我和达君放在眼里。我咳嗽一声,问凌岱愉:“我不是让你去隔壁接待室的吗?在你大哥的办公室里画画,他会生气的。”
“可是老师说,隔壁的光线不好,所以……”他穿戴妥当,又将一头长发扎成一个马尾。真是,太可爱了!
我决定倒戈:“这倒是!达君,怎么说他们都是为了艺术!再说你那破办公室地毯早就旧了,趁现在沾到些油彩,不如找人来换新的。”
达君狠狠瞪我。我惨了。
“你们回来就好,今天顺利交班,我可再也受不了这种朝九晚五的生活了。”凌岱愉给我一个拥抱,拉起姜青蓁的手腕,“姜老师,我们去你家继续作画吧!”
望着两人离开的背影,达君半晌才回过神:“他们还没解释为何那位大画家作画的时候如此衣衫不整呢!”
我斜瞥他一眼:“那是因为你办公室里的冷气机坏了,你没发现吗?”
达君气结。
解决了凌岱愉的问题后,按计划,达君送我回家休息。走出电梯,达君忽然愣了愣。
“怎么了?”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是凌重远,达君的叔父。比我印象中的他要老得多了,背也微驼,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近。
“小君!”凌重远老远就喊起来。
达君笑着走过去搀扶他:“叔父,什么风把您老给吹来了?”
“我在附近散步,正好想起公司里的一些老朋友,就过来看看他们。”他道,“小君,听说你到米兰去看你妈了,大嫂她还好吗?”
“很好,多谢叔父关心。”达君道。
“啊,这位是——”凌重远眯着眼望向我。
我一怔。他不记得我了?
达君给他介绍我:“沈斌,公司的财务顾问。”
他朝我点点头。
达君道:“那,我们不担误您了。”又回过头来对我说,“你在这里等着,我去取车。”
见他离开,凌重远回转身来,向我微笑道:“小斌,你说我们有多久没见了?”
国外千好万好,也不如自己的狗窝好。
原先还觉得挺精神,回到公寓,一见到床,所有事端全都抛在了脑后,也不理会达君,说声“请自便”。倒头就睡。
迷迷糊糊中仿佛有人抚摸我的额头,声音却很远:“斌,你究竟要我如何对你才好?”
接着是关门声。他走了。
瞧吧,他要后悔了。我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蜷在床上舒畅地呼吸。倒也不是真的倦了,而是想找个地方刨个坑,把自己丢在里头,不见天日,也不让别人看到我——唉,年纪轻轻就想遁世,我也真够无聊的。
况且如今这世道,哪里还真有遁世的坑洞让你钻?就算有,也可以用电话催命,把你逼出来。
果然,没盹着多久,催命的已来了。
“沈哥,你回国了也不通知我!”方菲那臭丫头的消息果真灵通。
我闭着眼胡诌:“我正在威尼斯晒太阳。”
“骗人!刚才好多人都见你和凌总回公司啦!干嘛躲着我?说!是不是PRADA的新款皮包忘了买?”
“姑奶奶,你饶了我好不好?让我先休息吧!你要的什么皮包,有空自己过来拿。”
我想挂电话,她却还在喋喋不休:“好啊,谢啦!对了,凌总到底为什么带你去意大利?你们之间有没有什么?他是不是真的喜欢男人?他有没有勾引你?”
拜托!
我抓着电话:“他喜欢男人,我也喜欢男人,我是他的床伴!你满意了吧?”话音落下才被自己吓了一跳。
大概她也被吓住了,半天不出声。
我说:“你是我的好朋友,我不想骗你,若你不想再交我这个朋友……”
“真的真的,你们真的是啊?”她忽然尖叫起来,“太棒了!你们超级般配哦!我看了几千本耽美小说,今天终于让我遇到真正的一对啦!”
什么般配?什么耽美?这姑娘脑子进水啦?我打断她:“小声点!你可得帮我保守秘密!”
“放心,包在我身上!我会给你们做掩护的……要不要我装成你的女朋友,转移其他人的视线?”方菲很是热心。
“多谢,不麻烦你了。管得好你自己那张嘴,我已经要阿弥陀佛了。”我叹气。
被方菲这么一吵,在梦中做神仙的愿望基本化作了泡影。起身去洗了个澡,在水汽的蒸腾下,人也清醒了不少。
眼前忽然闪过我离开的那夜,他绝望的眸子——
他说我终不肯原谅他!
我苦笑。
他不懂,我骂他怨他,但我不恨他。我甚至从未恨过他!
我无力地靠在墙上,一切又重返现实。
方菲的特快专递送抵时,正赶上达君的母亲产下一名男婴。母子平安,真是阿弥陀佛。
我在病床边把邮包拆开,红艳艳的小肚兜立即引起了德诺萨尔先生的兴趣。“哦,这是什么?多巧妙的绣工啊!”老头子称赞道,“这是沈给我的礼物吗?”
我忙撇清:“不,先生,这是凌送给他小弟弟的。”
他母亲的眼眶湿了:“小君……”
达君笑道:“只是件小玩意,逗BB玩的,希望他长大后别骂我。”
“你有这份心,我真高兴。”他母亲抹着眼泪。
达君别过头,对我说:“瞧吧,我说他们会喜欢我们选的礼物的。”
我说:“别把我和你扯在一块儿,我给伯母准备了别的礼物。”从邮包里拿出一个手工缝的小手袋,递给她,“我的小心意。本是配旗袍的,可我不知道伯母的尺码,不敢贸贸然……”
“小斌。”她的泪水止不住了。
达君低声骂:“臭小子。”
我不理他,和伯母拥抱。
德诺萨尔先生不忍心妻子被眼泪淹没,向我们下起了逐客令:“小伙子们,我亲爱的太太要休息啦,你们也快回家睡觉去吧。明天为庆祝宝宝降生,要举行个宴会,你们俩可都得到场。”
“当然。”我们笑道。
出了房门,又特意去护婴室看了看孩子。隔着玻璃,见他睡着。
“真可爱。”我说。
他笑:“也许未来你会结婚,然后生一个比他更可爱的孩子。”
“不,我不会结婚,也不会有孩子。”我说。
我和他都沉默了片刻,然后我微笑着说:“别人的孩子看着都象天使,若是自己生养,不定是个小魔头呢。”
“这话有理。”他说,“可是老了也许会很寂寞。”
“你会找到一个美满的伴侣。”我说。
“你呢?”他凝视着我。
我笑着别开脸:“我,还没想过。”
忙了一整天,很早就睡下了。临到午夜,却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是国内的长途。
达君伸手接起,慵懒的脸孔立即换上严肃的神情:“你继续盯着,有什么事立刻通知我。”
放下电话,他点了根烟,慢慢抽着,眉头紧锁。
我揉了揉惺忪的双眼,问:“公司有事吗?很严重?”
他点点头。
“有什么事能让我们的凌总愁成这样?”我问。
他摸了一把我的乱发:“很多很多。比如,我怀疑我的叔父私自购买廉价工业用地,造假账,亏空公款……或许还有别的。”
“你叔父?不就是凌重远先生吗?”我问,想起他曾担任公司的副总裁,去年才离任。
我和他有数面之缘。
他悠悠地吐出一口烟:“是。他虽然离任了,但当时为了安抚他,特别给了他土地购买权,由他负责为凌氏竞买建筑用地,可他竟私买廉价用地来冒充!”
我一惊。即便我对建筑业不在行,也知地皮质量不同,其间的差价极大,动不动就逾千万。
“可,他是你的叔父。”我安慰他。
他按熄了烟:“暴利当前,谁都能翻脸不认人。”
我默然。
他望进我的眼内,低声问:“若我不能给你那么多钱,你还会跟我吗?”
我移开了视线。
他轻笑一声,吻了吻我的唇角:“睡吧。”
关上灯,四周一片黑暗。他的呼吸就在我的耳边,温柔而伤感。
他不该问的。
因为,我们都知道答案。
宴会上自然是衣香鬓影,好不热闹。
德诺萨尔先生社交圈极广,到场祝贺的宾客来头都不小。这个瞧着是拍电影的,那个像是足球明星,甚至还有政界的大人物。可惜我不会意语,英文也马马虎虎,不敢上前造次,远远望着,也算饱了眼福。
德诺萨尔先生喝了点酒,脸颊通红,忍不住的笑意。
“我母亲很幸福。”达君递给我一杯香槟。
“是啊。”我啜一口,凉凉的,透入心脾。
他笑:“少喝一点,别忘了,你喝醉了可是会发酒疯的。”
我瞪他一眼。
他说:“我想过两天去罗马,可能等不到母亲出院了。”
我问:“她会不会不高兴?”
他笑道:“不,我们的关系比以前好多了,日后有假期可以再来看望他们。”
德诺萨尔先生过来叫我们:“小伙子们,躲在角落里干嘛?”拉着我们去结识他的朋友。
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只好碰杯饮酒,后来又介绍女宾与我跳舞,直弄得我晕头转向。
我偷偷向达君诉苦:“德诺萨尔先生太亢奋,我可吃不消了。”
达君哈哈笑:“那老头子想帮我们介绍女朋友呢,你应付一下吧。”
“天呐!热情的意大利老头!”我叫起来,猛地眼前一花,“我可能醉了,地板都在打转呢。”
达君连忙伸手扶我:“早让你少喝些酒,就是不听话!”
我不好意思地笑,半眯起眼,任由他搂着我穿过重重宾客。人们都好奇地望着我们,可怜达君一边走还要一边解释:“他醉了。”
喝醉了真好,人也放肆起来,不管自己的脸是否已涨成猪肝色,死死抱着达君的脖子。上楼。
脱衣服也麻利,拉着达君的领带跳上床。
达君笑着吻我:“我该感谢酒精,你真性感!”
我闭上眼睛,抚摸着他的皮肤。他真烫,就和我一样。他的身体慢慢贴上我的腰后,我疯狂扭动着,像一条蛇。
厚重的喘息,濡湿的肌肤,青帐书架,老式的风扇……恍惚是大学时代偷情的集体宿舍,我颤抖起来,泪水冲出了眼眶。
我痛苦呻吟着:“子安,子安,秦子安!”
一刹那间,空气,停滞了。
我说了什么?我刚才,说了什么!耳边似乎话音未落:子安子安——
瑟缩着回头——达君的嘴角还保留着片刻之前的浓浓笑意,可眸子已结了冰。带着一抹怀疑,和一缕刺痛。
“达君……”我轻触他的指尖。
一巴掌披头盖脸打过来,结结实实地落在我的颊上。我捂住脸,耳旁嗡嗡作响。
他扳过我的脸:“你好啊——沈斌!”
我垂下眼,不语。
他冷笑,把我往床角一推,抓起外套,走出门外。
房门砰一声地撞上,额发随着气流扬起又落下。我瘫倒在了床上。被褥间依稀夹杂着方才激情的汗水,如今已是冰凉。
头碎裂般得疼痛,可脑内空无一物。
捂着红肿的脸庞,我睡着了。
做了很多梦,梦中流了很多泪,还喊哑了嗓子,清晨醒来时却不知梦见的是什么,也不知喊了些什么。
起身后去找他。
我该向他道歉的,我想。做爱的时候喊别人的名字,任谁都受不了,何况是他?我让他颜面尽失!
寻遍整个庄子,却未见他的身影。这才慌起来。
莫非他把我丢在米兰,自己已经回国了?念头一闪而过,后来又想到他可能是去医院了。赶到医院,病房里只有他母亲和德诺萨尔先生两个人。
“达君呢?你们看见达君了吗?”我急切地问。
他母亲望着我:“小斌,你们怎么了?”
“不过是一些小争执,他一气之下走了。”我说,很心虚。
她叹口气:“不要再瞒我。你们不是普通朋友,对不对?”
她还是看出来了。
我说对,但也不算恋人。
“孩子大了,你们的事我不会插手,也插不了手。”她说,“刚才他来看过我,并向我道别……”
“道别?他来过?他去哪儿了?”我一手的冷汗,只怕他已回国,再也追不上。
她望定我:“现在的年轻人都爱玩游戏么?开心的时候打打闹闹,一个不高兴就捉起迷藏来。”
我求她:“伯母,请告诉我他去哪儿了!”
“罗马。两个小时前走的,现在应该已经抵达。”她答,又把他订的饭店告诉我。
我跑出医院,回庄里拿了护照,直奔机场。
赶得太急,坐到飞机上时,心口还在突突地跳。阳光利得很,将云海撕开了好几个口子,透过玻璃,刺到我的眼皮上。我绞着双手,对此时的冲动感到很茫然。
见了他又该说什么呢?对不起?他若原谅也就算了,可若不呢?我回国后怎么办?难不成我再找一个有钱人倒贴?亦或是做回先前偷鸡摸狗的小营生?搞得不好又要丢了工作!
心思,已缠成乱麻。
秦子安的精神不太好,嘴里长了许多溃疡,说起话来像含着一颗石子。
他朝我虚弱地笑笑,很是惊喜:“小斌,你从没这么晚来看过我!”
我把路上买的水果和蛋糕递给他:“我明天去意大利,近期可能不会再来了。”
他愣了愣,以为我是出公差:“你一定在公司干得不错吧!”
“不是公事。”我说,“我老板请我去度假。”
他吃了一惊,看着我:“你……你老板……”
忽然灼痛似得一抖,他猜到了!
我很痛快,不禁翘起了嘴角:“你现在脑中所猜想的,是对的!”
“小斌,你——”他痛苦地抱住头,“那我的住院费,我的药费……都是……”
“对。”我冷漠地说。
他跳下床,趔趄着向我走来:“小斌,你是为了我吗?为了我出卖你自己……”
“住口!”我大喝一声。
他扶住我的肩,呜呜地哭起来:“你是为了我……对不起……对不起……以前我太……”
“我说,住口。”我一个一个字说道。
他抬起头,满面泪水。
我依稀想起自己从前的样子。面对他,常常哭断心肠。想不到如今我和他已对调了身份!
我递给他一叠面纸:“秦子安,你记住。我不是为了你。”
他怔怔地望着我。
“因为,那不值得。”我说。
他痛苦地闭上眼:“你终不肯原谅我!”
我不语,把他扶上了床。
他没再看我,只呆呆地盯着惨白的天花板。
“你好好休息。我回国后再来看你。”我说,关上了房门。
回到住处,忽然觉得有些异样——
有人坐在黑暗中看着我。
“谁?”我大惊,脚步退出门外。
“是我。”凌达君。
我开了灯:“吓死人了!”
“我到卧室见不到人才可怕呢。”他的眼光滑过我全身,“我记得某人说要回来睡觉的。”
我在他犀利的眼神下,心虚莫名:“本来想回来的,可在路上突然想起有个朋友生病住院,于是,我就去看看他。”
“很合理。”他挑挑眉,“可是你忘了,现在早就过了探视时间,难道你是偷跑进去的?”
他不信我。
“他住在深切治疗部,那里可以随时探望。”我说。
论到他惊讶了:“深切治疗部?”
我把手握成拳,指甲掐进肉中:“他的病很重。”
“OK,我相信你。”他走过来拍拍我的肩,“洗个澡,早点睡吧。”
我望着他:“你不问我他是谁?生的是什么病?他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笑了:“沈斌,我不是要限制你的交际圈,而是你老这么不声不响的,我很担心你。”
我点点头,转身去卧室。
“我等着那一天。”他在我身后说,“等着你解开心结的那一天。”
我停住脚步,半晌,又继续往前走。
那一天,或许会到来。
或许,永不。
我只要赚够钱,赚够足以把秦子安送到美国去治疗的费用,我就会在那一天到来之前,离开他。
班机直达马尔彭萨机场。
米兰的天空还蒙蒙亮。朝远处的阿尔卑斯山望了一眼。红日初升,白雪皑皑。
我被晃了一下眼,直觉拉住凌达君的衣袖。
他回过头来:“怎么了?”
我说:“真奇怪,仿佛莫名其妙多出来了一天。若是在家,我们该吃晚饭了。”
他微笑起来:“现在,我们去吃早餐。”
他母亲派来的车已停在机场外,有个高个子的意大利男人过来帮我们搬行李。自我介绍说是德诺萨尔先生的司机。
德诺萨尔先生是他母亲现在的丈夫。
司机叫保罗,很是活泼。一路上,只闻他用极不灵光的英文向我们介绍米兰城里的风土和景点。我听得一知半解,直朝凌达君眨眼睛。
他但笑不语。看得出他很愉快。
穿过市中心时,保罗忽然大叫起来。我好不容易辨出“cathedral”一词,瞥向窗外,一座雄伟的大教堂巍然矗立在面前。
我一惊,激动地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是什么?”我大喊,紧抓住凌达君的手。
“米兰主教大教堂。”他说,“你喜欢?”
我不住点头:“真大,真美!”
请原谅我当时尽乎白痴的表达方式,对于我这种生活在都市罅缝中的人来说,这里简直是个天堂。
他叫保罗停车:“我和沈先生要进去逛逛。”
“可太太在等您。”保罗说。
他耸耸肩,用中文说:“她都等了八年了,也不怕再多等几个小时。”随及拉了我下车。
不得不承认,凌达君虽然做起生意来十分老辣,可当面对他的亲人时,依旧任性得像个孩子。
不过,这不是我该管的。我随他的意。
我们来得巧,大教堂七点刚开放,游人很少,也无甚约束。他搂着我的肩,在教堂内缓缓踱步。细数屋顶的尖塔,观赏镀金的圣母像,聆听神甫诉说每个浮雕背后的故事。
饿了,就在门外买两个热狗。边走边啃。
万分惬意。
我几乎忘记了自己与他的身份,忘记了我们的关系,甚至忘记了我背后还有一个人……
总是不能长久。一出大门,立刻醒觉。
米兰大街上已是人声嘈杂,不比刚才的景像。我恍惚了一阵,对他说:“达君,我们该走了。”
保罗急吼吼地上前来告诉我们,太太已打了好些电话给他,催我们快去。
多奇怪,不直接打给儿子,反倒是催起司机来了。
我们继续上路,望着大教堂在后镜中渐渐倒退去,有些莫名地动情。
达君轻轻地把我的头按在他胸口,说:“她住在郊外,还有不少路。你可以先打个盹。”
我注意到保罗时常偷看我们,想来对我们的关系很是好奇。
意大利人多信天主教,同性恋人大概很难得到祝福。真是可怜,此国男性大多自由张狂,若是当情人必为世间极品——
我东想西想,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可终于抵不住旅途劳顿和他的温暖怀抱,沉沉睡去。
车子穿越了整个城市,凌达君把我叫醒时已是日上三杆。
我睁眼。虽然早已有思想准备,待真见到时,还是震惊地说不出话来——这是一个大庄园!
进了大铁门,又顺着笔直的大路行进约摸一刻钟,才从密集的树丛间见到房子。建筑通体雪白,但因年代久远,显不出高洁,反是富丽和荒蘼。靠阴一面的墙上爬满了青藤,铺天盖地的葱翠掩去了些许古老的痕迹。
厅里只有德诺萨尔先生一人。
一头银发,仪表堂堂。见到我们起身相迎。他用流利的英文问好,与达君握手,称他为“凌”。
我就是被他这样的笑容迷惑了整整六年!
我恢复一贯的冷漠:“是么?吃了那么多剂ddI,也没忘怎么说甜言蜜语啊。”
他有点尴尬:“瞧你,小斌……”
我坐到床边,剥了个桔子,递给他。说:“医生说,现在给你用的那药,非常有效,就是有些副作用,会影响食欲的。”
“副作用倒也不怕,可,听说那药贵得吓人……小斌,我还是不用了吧。”他说。
我说:“干嘛不?我买了就是给你用的,我又不能把它拿回去当饭吃!”
他低下头,喃喃地问:“小斌,你为了赚钱,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我失笑,心想凌达君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我该怎么答?
“别把自己想得那么重要!我现在工作好,手头宽,也不在乎花这几个钱。”我说着,面不改色。
“谢谢。”他哽咽起来,“没有你,我早死了,爸妈不认我,更别提从前的朋友了……”
我嫌恶地说:“别恶心巴拉的,哭什么!”
“对不起,对不起!”他用袖子擦了泪,剥了片桔子放在嘴里。“桔子真甜。”他说,像是要讨我欢心似的,用力嚼着。
我鼻子一酸,往病房门口冲,只丢下一句“你自己保重”。我就知道,每次来看他,到最后总以我的落荒而逃来收场。
走出病房,又找到负责照顾他的几位护士,塞了点现金:“他想吃什么要用什么,只管买给他,少了找我要,多了算你们的。”
这么一大叠钞票,买什么不行,又怎会少?护士们都傻了眼,望着我的神情仿佛我是钻石镶嵌而成的。
我苦笑。钱果真是好东西!
离开医院,我又恢复卑微的身份,在家中等待主人的临幸。
倒杯威士忌,窝在柔软的沙发中,懒洋洋的。我半眯着眼,恍然想起自己在刚进大学时愣头青的模样。
想我在当年怎样意气风发,怎样踌躇满志,就算有些大大小小的遗憾与不平,可让如今的我来回忆,也早已被记忆粉饰干净。我让自己相信,那时的我很纯净。
算是自欺欺人吧。但毕竟也是一种安慰。
可我如今为何这般不堪?——真想穿了,其实也不难。只要脸皮厚些,骨头软些,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呵呵。满瓶的威士忌业已所剩无几,我猜自己是喝醉了,笑一阵哭一阵,眼泪流了一脸。
头痛得很。我哭得就象个孩子。
忽然有温厚的手掌抚上我的脸颊,轻轻地为我拭去了泪。
“抱抱我吧!”我喊出声,伸出胳膊圈住手掌的主人。
他回抱住我。
我揪住他的衣领,就象抓住了一块浮木。
我大喊:“抱得紧些,不要放手!”——他紧拥住我,温柔的亲吻落在我湿漉漉的脸上,饱含关怀与安慰。
我轻颤着睁开眼,是他。
“达君。”我唤他。
他平静地说:“你醉了,在发酒疯。”
我哈哈笑:“你见过有人这么温顺地发酒疯吗?”
他微笑:“以前没见过。”
我指指他的脸:“快去擦把脸!眼泪鼻涕都抹在脸上,脏死了。”
他作势要打我:“臭小子,还不都是你的杰作!”
我闭上眼睛任他处置。
他无奈,转身去卫生间绞了块冷毛巾,扔在我脸上。我胡乱抹了两下,又盖在额上。
“怎么样,好些了吗?”他在我身旁坐下,点了根烟。
“头痛。”我说。
他伸手环住我的背,轻轻地拍着:“干嘛喝那么多,好玩吗?”
我闻着暖热的烟草味,顺势倚偎在他的肩头:“好玩。”
他无语。我翻白眼。我也觉得自己很无聊。
“你不开心。”他说,“你已开始后悔当初的决定,毕竟那时候你是身不由己……”
“没有什么身不由己!我开心得很,我现在有钱有闲还有高贵英俊的情人!我干嘛要后悔?”我忿然打断他。
他笑:“你这样想最好。话说回来,就算你想罢手,我也不会答应。”
我一怔:“你这话什么意思?”
他耸耸肩:“很简单,你是我所见过的最可爱的男伴,我舍不得放你走。”
“恶心。”我别过脸。
他扳正我的脸,直直地对着:“恶心?也不知刚才是谁死皮赖脸地要我别放手?”
我老实道:“是我呗……可我当时是神智不清!”
他按住我的嘴:“我不接受。”
不接受拉倒!
反正在没赚足钞票之前,我同样舍不得放你走……
可这头还真他妈的痛。我呻吟一声,再次缩到了他的怀里。
我们互拥着,许久才放开。
“我好多了。”我把顶在额上的毛巾扔到一边。
他瞧着我:“别逞强。”
我摊摊手:“我饿了。”
“想吃什么?”他问。仿佛我和他在一起就是为了吃吃喝喝,外加“那个”的。
我想了想:“昨天吃的是法国菜,今天换换口味吧。”
他点头:“好。吃日本菜?”
我贼兮兮地笑:“不,我领你去个地方。先说好,要么不去,若去了你可不能后悔。”
他说好。
我带他去吃路边摊。
我偷偷观察他的表情,只要看出他有一丝不满,就可以顺当地打发他回去了。可他,竟毫无反映,一屁股坐到凳子上,还问老板娘有什么好招待。
老板娘笑嘻嘻地奔出来:“两位先生喜欢什么,小店都有,只差了鱼翅和鲍鱼!”
凌达君笑道:“老板娘真幽默。”又来叫我,“沈斌,过来坐啊,老板娘让你随便点!”
我急忙坐到他身旁,低声道:“凳子都油腻腻的,你的Gucci……”
“无所谓。”他又笑,“奇怪,不是你自己要来的嘛,现在倒是先嫌起它来了。”
我只好噤声。算我看走眼了,堂堂公司总裁还真不讲究。
他推推我:“吃面吗?”
“随便。”我无精打采。
“那我帮你点了。”他说,“老板娘,来两碗卤鸡翅面,再加几个贵店的拿手小菜。”
待老板娘去张罗,他拉住我的手:“怎么了?脸色真难看。”
我心里用剧集中常听到的妓女口吻说:凌大爷,今天我太累,怕是不能伺候您了。
他紧了紧我的手:“你身体不舒服,不如早点吃完,我送你回家休息。”
我一愣,抬眼看他,说谢谢。没想到他还真看出了我的心思。
热气腾腾的面条一上桌,我迅速生龙活虎起来,呼哧呼哧大口嚼面,找老板娘拿调味酱。凌达君时常专注地看着我,微笑起来。
“沈斌,我有事要和你谈。”他望定我。
“什么事?”我用纸巾抹抹嘴唇。
他答:“我下周要去趟意大利,你陪我一起去。”
“是公事吗?”我不解,他该不会是找我解决财务问题吧。这么些天无所事事,手早就生了。
“不是公事。”他说。还好,我拍拍胸口。“我母亲现在定居在米兰,她快生孩子了。”他接着说。
我差点把刚才吃的照样吐出来:“你老妈生孩子关我什么事?”
他叹气:“事实上,那也不关我的事。因为即将出生的孩子不姓凌。”
“你和你母亲……”一定是有些陈年的疙瘩吧。我没有说破。
他苦笑:“她一定要我去看望她,我也不忍拒绝一个身怀六甲的女人。”
我明白了,他是怕一个人去太没劲,所以要找个旅伴。我立马答应——还是那句话,食人之禄,忠人之事。
“那就好。”他笑笑。
我也笑。
无意间望向他身后,我忽然愣住了——
顾建明正往这边走来。
顾建明一见到我,老远就打起招呼来:“沈斌老弟,哈哈哈,我俩真是有缘啊!”
他妈的,什么有缘,我可真够背的!我心里骂道,硬着头皮站起身。
凌达君抬起头,朝我投来一瞥。
顾建明已迎了上来:“昨天干嘛逃也似地跑啦?我本想和你好好聊聊的!”
我打哈哈:“嗯……不好意思,昨天有急事。”低头看到凌达君唇边含笑——笑什么笑!还不都是为了你!
心中正在不停盘算着如何向他们介绍彼此,凌达君已然站起身来:“顾先生。”
顾建明和他握手,侧过头来等我说话。
我只得胡乱指指:“这位是我的……我的上司凌达君先生。”本想说朋友的,话到嘴边还是换了个词。
凌达君看看我,眼神值得玩味。
我看向别处。
顾建明显然听过他的大名,很是激动:“原来是凌先生,难怪那么面熟,报刊杂志上经常有你的报导呢!”
“哪里。我对你也不陌生。你应该是沈斌的老同学吧,他也常向我提起你!”凌达君微笑道。
我白他一眼。骗人不打草稿,我总共就提过一次。
凌达君不动声色:“沈斌,不叫你老朋友坐下?”又把老板娘叫出来,要了一打脾酒,还多点了几个菜。
顾建明笑呵呵地坐下,也不认生,几杯酒下肚,已和凌达君有说有笑的了。
我坐在一旁,吃螺丝。一粒一粒,堆成堆。
“你和他是一个班?”凌达君问他。
顾建明答:“才不是呢。我们早前是怨家,后来不打不相识,进了同一个乐队,这才成哥们的。”
我心一沉。
凌达君吃了一惊:“乐队?”
“你不知道吗?他小子弹得一手好吉它。以前我眼高于顶,和他比试后才知一山更比一山高!”顾建明笑道,“后来秦子安就来组乐队了……”
我铁青着张脸,给他们倒酒:“多喝酒,少费话!”
凌达君道:“喝酒为助谈兴。酒在其次,主要是交个朋友。顾先生,你说是不是?”
顾建明受宠若惊,大笑道:“是是是。呀,我说到哪儿了?”
“秦子安组乐队。”我抢过话头,“他是乐队主唱。我们在校开了几场演唱会,后来毕业,大家各奔东西,就很难碰头了。”
我一口气说完,简明,扼要。
顾建明不领我的情,插话道:“前年的同学会,秦子安不是说他在一个pub里客串吗?你也去帮过忙,还和他一起租了个小公寓。”
我皱起了眉,恨不得立马割了那混小子的长舌头。
凌达君问:“就是你那间二十多平米的小公寓?”
我点点头:“他住了半年多就搬了,后来就不知去哪儿混了。”
七个月零九天。
他走的那天,我把他的衣物唱片一股脑儿从阳台上扔了下去。还以为那天即是终结。
可没想到……
我发现自己走神了,侧过脸避开凌达君的眸子,笑笑:“别说他了。”
又吃喝了一阵,顾建明已醉倒了。
我笑道:“只好麻烦凌先生屈尊送他回去了。”
凌达君把烂醉如泥的他扶进车后座。
刚从热闹紧张的气氛中挣脱,我有点不适应。拉下了车窗,让微寒的冷风吹在脸上。
“你会着凉的。”凌达君腾出一只手摸摸我的脸颊。
我躲开他的手,把车窗拉上。
“我得罪你了么?”他问。
我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你故意套他的话?你要是真想知道我的从前,为何不直接问我?”
他轻笑:“就为这个?你想得太多了。”
我冷哼一声。
他道:“若我有心想知道,只要几个钟头就可得到所有的资料,我用得着应付你的旧同窗吗?”
我无言。
他又说:“或许,你从前的种种对我来说并不重要,但你已引起我的兴趣……记得我曾对你说过,我想要的东西一定要不差毫厘地得到。我不喜欢你和我在一起时还被琐碎的往事困着。我看得出,你心中有个结,我希望你能亲口告诉我。”
我一怔,随及冷笑:“凌先生,这是你的好奇心和控制欲在作祟。”
“也许是,也许不。”他说。
我飞快地看他一眼。
他也正从车后镜里注视我。
我靠到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好吧,达君。但请给我一些时间。”
他伸手用力握了握我冰凉的指尖:“我期待那一天。”
顾建明住在市郊,到达他公寓的时候已是午夜。听他说起,在家小公司里干出纳,薪水不高,总算还很稳定,只是还房贷吃力得很。
但,总是自己的房子。不象我。
按了门铃,有个年轻女子出来应门,见了瘫成一团的顾建明,又急又怨。果然是他的新婚妻子。把他扶进卧室后,又出来答谢我俩,还要招待我们吃消夜。
我们说明天还要工作,谢绝了她。
和凌达君再次钻进车内时,我已困得吃不消,倒头就睡。
他拍拍我的肩:“坚持一下,马上就到家了。”
“骗人。”我迷迷糊糊中说。
还真没骗我,车子很快就停下了。我眯着眼睛望向车外——好一栋气派的老式洋楼!
我傻了眼:“这,不是我家。”
他把我从车里扶出来。“是我家。”他说。
说真的,从来只有他来我的住处,我还从没踏进他的屋子呢。不禁犹疑起来:“会不会不方便?”
他笑:“这是我的地盘,有什么不方便的!”
走进大门,开亮了大厅的灯——我的妈呀,真是豪华,大理石地板晃得我直眼晕。
“上楼去。”他拖着我的手。
这房子装修得真是衿贵老派。水晶吊灯,红木楼梯,可怎么瞧也不像是他的风格啊。
我左顾右盼,瞌睡已经醒了一大半:“你的家人不在吗?”
“我一个人住。”他说着,打开了一间房门。
一个人!我差点把下巴掉地上——这栋房子少说也有七八十个房间!
“房子原来是我父亲的,他去世后,母亲改嫁,这儿只剩下了几个佣人……我嫌它太大太冷清,就在外头重置了公寓。”他说道,声音中有丝落寞。
想来故居和故人一样,都容易勾起往事,不论那是不是你愿意记起的。
“去睡吧。明天我可不会再给你放假了。”他把我塞进房间,又去开对面的房门。
我有些吃惊,问:“你……不进来?”
他回头冲我笑:“这是你对我的邀请吗?”
我的脸猛地涨红了。
“晚安。”我说。
他笑笑:“晚安。”
我忙把房门关上,偷偷舒了一口气。
第二天自然由他送我上班。
虽然昨夜两人分房安睡,我却有些做贼心虚,强烈要求他在离公司一条街远的路口停下,让我下车。
“沈斌,你也有怕的时候。”他笑道。
我下车,甩上车门:“你不如直接说我个性别扭好了。”
他说:“你知道就好。”又指指自己的脸,“不打算给我一个告别吻吗?”
我站在路旁,神情慌张。
他笑着向我挥挥手:“还是晚上再说吧。”
我松了口气,也挥手道:“晚上见。”
谁知没有等到晚上。
回到办公室,椅子还没坐热,方菲那小丫头就偷跑过来和我聊天。
我说:“你难道不怕你的顶头母老虎投诉我诱拐她的属下吗?”
她当然不怕。
她已神秘兮兮地说起她打探到的公司小八卦了:“沈哥,你听说了吗?凌总的事?”
“他有什么事?”我问。
“嘘。轻点。”她的眼睛瞪得老大,语调极其诡异,“据说他是一个——”
我盯着她的口型:“G-a-y。”
切!我笑,这件事还用得着你来告诉我吗?
我也是。
方菲看着我的脸:“你知道啊!”
我忙说:“我不知道。你们可别乱传,这可能会影响凌总的形象。”
方菲横我一眼:“沈哥,你别老土了。”
“怎么?”我不解。
“嗳呀,这种事不要太酷哦!想象一下,凌总那么有型的男人,和另一个帅哥站在一起……该是多么养眼啊!”她一脸陶醉。
我翻白眼。不用想象了,那个帅哥就在你面前。
“小姑娘少管这种事。”就是这样才找不到男朋友。
她依旧喋喋不休:“说起来,刚才我来上班,恰巧有个男人问我总裁办公室在哪儿……那个男人超级帅哦,一头长发。你说会不会他就是凌总的那位啊?”
我听进耳朵,还没等反映过来,电话铃响了。
是他:“沈斌,来我办公室。”
我说好。放下电话,朝方菲做了个鬼脸:“以后少在人后嚼舌头。”
还是得去。
开门的却不是凌达君。长得很象,但不是他——年轻许多,眉宇间也少了几分摄人的英气,但是五官漂亮极了,尤其是一头长发——啊,长发,不就是方菲提到的那位吗?
我小心翼翼地开口:“你是——”
长发男孩笑嘻嘻地让我进来:“你是沈斌吧?我是……”
“他是我弟弟。”凌达君从吧台后走过来,“凌岱愉。”
“带鱼!”我脱口而出,忍不住笑起来。
可怜的长发男孩红了脸,朝他哥哥恶狠狠地瞪了几眼:“我警告你,再也别提那两个字!”转过身,立即恢复笑脸:“别听他的,请叫我Dennis,这是我的艺名。”
“艺名?你是演艺圈的?”我问。
他得意地笑:“我是一名画家。”
“很抱歉,我不是太了解美术界的情况。”我忙说。
凌达君道:“你不用道歉,因为他是个没有名气的画家。”
长发男孩气结:“凌达君,你干嘛损我?”
“我说的是实情。”凌达君摊摊手。
我一头雾水:“你们真是兄弟?”
“是。”凌达君笑道,“沈斌,我们下个礼拜去意大利,公司暂时由我弟弟接管。我让你过来和他打声招呼。”
“啊?他不用去意大利吗?”我惊讶。
长发男孩耸耸肩:“我和他不是同一个母亲。”
什么乱七八糟的?达君的生母和继父的孩子即将出生,同时,达君还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真是个可怕的大家族!”我总结道。
两兄弟不约而同点点头。
长发男孩又叫起来:“不要转移话题!我不能接管公司,我要搞创作!”
“给一群裸体女人画像?”凌达君笑道。
“不要亵渎艺术!”他又叫道,一头长发飘来荡去。
我目眩神迷。
弹吉它那阵子,特别想留长发,可惜我的发质不争气,留到耳根时已有分叉,只得作罢。看着他的发丝飞舞,真想伸手摸摸看。
“别忘了,你有这家公司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你有义务保证在第一大股东离开公司期间,维护它的正常运转。”凌达君拍拍他的肩,“下个礼拜一,准时来上班吧。”
老奸巨滑。我心里骂。唉,可怜的带鱼,虽然我对你有好感,但我帮不了你。
和凌岱愉握手告别,凌达君抱着双肩望定我。“别打我弟弟的主意,他缺少可以支付给你的现金。”他笑着说。
我脸一红,扭头走了。
走过楼梯口时有人叫住我:“沈斌,等一等!”
回头一看,是凌岱愉。“带……不!Dennis!你还没走?”好险,差点叫错。
他可怜兮兮地盯着我。
我说:“你别这样看我,我帮不上忙。你应该知道了,他是我的主子。”
他点头:“我明白。你有空吗?陪我喝杯茶。”
我看一眼手表:“好,正巧到午休时间了。”
找了家环境清幽的茶室,点了两杯泡沫红茶。
“你有事要和我谈?”我问。
他直叹气。
“为接管公司那件事?相信你大哥不会乱安排的,他一定是信得过你。要是工作中有什么不懂的,可以向其它主管请教。”我指点他。
他摇摇头:“管理公司倒不难,我在牛津学过金融。”
我真是小看了他。
“那是为了什么?”我不解。
他瞄我一眼:“我不想离开他。”
“谁?”我没反映过来,“达君么?”
“谁管那个混蛋!”他皱起了秀气的双眉,欲言又止。
我终于看出来了,我面前的男子正陷入一场苦恋。
“他是和我在一起画画的,要是我在凌氏上班,就见不到他了。”他坦白道。
就为这事?想来再漂亮的男人,一旦陷入爱河,智商就会自动减至负值。我好心提议:“不如这样,总裁办公室边上有一间不用的接待室,你可以把它改成画室……”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他高兴地站起来,搂住我的肩,“谢谢!”
虽然我很喜欢他的拥抱,但一想起凌达君状似戏谑的警告,还是不得不松开了手。
望着凌岱愉欣喜的神情,幸福溢于言表。不禁有一丝惆怅。
曾经,我和他一样快乐。
接下去的几天,准备行李。
凌达君笑我太婆妈,说只要我把人带去就行了。
我先前还存着些没见过世面的小家子气,总认为不带几个皮箱,不像出国旅行。后来终于被他说动,少带有少带的好处。想象中意大利满街名牌,若缺了什么,他能不买给我?
当他的枕边人总有这些好处。
还想着要去一趟医院。因为这次去意大利,谁也说不准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医药费总要先打点好,省得秦子安被医院踢出了大门。
可这几天凌达君一直在身旁。抽不出空来。
临走前一天,刚和他吃完晚餐,他的手机铃声响起来。接听的时候,明显不悦:“你查清楚了吗?”
电话那端不知说了什么,他答道:“好,我现在就来。你把文件准备好。”
然后转过身来:“沈斌,我不能送你回家了,我还有事要处理。”
正合我意。
我说:“没关系。怎么,有大生意?”
他苦笑:“不。你说得真对,我们是个‘可怕的大家族’。”
大约是凌家的家事。我只认识他和他弟弟,不方便再多问。
我只问:“今晚你还来吗?”
他笑着捏捏我的脸颊:“不一定,看情况吧。你想为我等门?”
“想得到美!我累死了,回家睡觉去,明天还要赶飞机呢。”我拍开他的手,招了一辆出租。
远远见他开车往公司去了,忙让司机调转车头,直奔医院。
这只老狐狸,早前讲好我和他交易后,他要帮我在他的公司里找个职位,想不到他一旦得到自己想要的,就把我丢在了脑后,害我独自留在凌氏提心吊胆!
“哪来大生意!今年最大的买卖不是也给荣兴争去了吗?”凌达君不动声色地说。
“哈哈,你不提起我倒忘了,说起那个买卖,还得感谢你身旁这位沈先生。”他笑道。
我的脸热烘烘的,偷偷朝凌达君看了几眼,始终看不出他有丝毫怒意,这才把心定了定。
老狐狸还在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凌达君没再理会。他侧过脸来问我:“里头太热了,不如去花园里走走?”
我点头。
花园里没有人,树影间有精雅的路灯淡淡地燃着。我靠在廊柱上望着天空。天幕就象被打翻了的蓝墨水,透出几许斑驳。
凌达君的手臂轻轻贴着我的,我隐隐地意识到将有什么要发生。
“今晚天气不错。”我糟糕的开场白打破了沉默。
他笑笑,突然俯身亲了亲我的唇瓣。虽然我早已有思想准备,但这个吻来得短促而直接,我还是有些吃惊。
“被吓住了?”他问。
我摇摇头。
“你有女朋友吗?”
“没有。”
“设计部的方小姐呢?”他在查我。
我答:“她是我大学的学妹。”
他又道:“你不问我为何带你来参加酒会?”
我说:“你会告诉我的。”
“真聪明。我带你来,是想让我们彼此加深了解,以防在我提出建议时,被你一口拒绝。”他说道。然后他凝视着我,等我发问。
于是,我问:“你已对我加深了解了吗?”
他笑道:“是的。”
“那是不是可以告诉我,你有什么……什么提议?”
“你很聪明,不用我点破了吧。”他扬一扬眉。
是的,我很清楚他的意思。
“你觉得我一定会接受?”
“当然。你需要钱,你喜欢这种流光溢彩的生活,而且,你并不讨厌我。”他说,“难道不是吗?”
换句话说:你是个不排除同性恋爱的贪慕虚荣的男人吗?
我笑着答:“是的,达君,你是对的。”
如今这年头,谁还敢叫嚣自己是迫于无奈——就算是迫于无奈,说到底,若没有一点自甘堕落的觉悟,谁又真正逼得动谁。大家都把筹码放在了桌面上,彼此一目了然,游戏规则归纳起来也不过四个字:
你情我愿。
我很清楚,他拥有我所需要的一切。而他,也能从我这里得到许多他想要的——一切都很公平。
而他还额外赠予了许多我未曾企盼的好处。比如,我正式升职为总裁的特别财务顾问——天知道我能给他顾问些啥——除了享受与经理层相同级别的薪水外,还专门给我配备了一间宽敞舒适的办公室。
当我将私人物品从以前的办公室内搬出时,我注意到刘经理望着我的眼神穷凶极恶,就象看着一个汉奸。我很想瞪回去,但想起不久前他对我的冷笑,内心还是有些惶惶然。
而且,我还没摆正自己的位置,不适在此刻持宠行凶。
除此以外,他送给我一层豪华公寓,依山傍水,价值不菲。我当然接受,那里是我们的幽会场所——或者说将是——事实上,我搬到这里已将近一个礼拜,他除了和我在工作中偶尔碰面以外,其它时间并未一起相处过。
我了解他的心思。
他在等我适应,新居,以及新身份。
方菲约我喝咖啡,问起我最近在工作和生活上的突变:“先是升职,现在又搬新居。你到底行什么大运了?”
我轻描淡写地答:“新居嘛,是个亲戚的遗产。而升职,我也不清楚,大概是老板意识到我是个人才吧。”
方菲可以算作是我念大学以来最要好的朋友了,但不是所有的事都可以和好朋友说的——我脸皮再厚,也要有一些保留。
她大概也看出我不愿多谈,低头搅拌起杯中的咖啡来,忽然想起了什么,兴奋地开口道:“沈哥,我前天上街时遇到以前乐队里的老同学了!”
“谁?”
“顾建明呀!他让我问你吉它还练不练了,什么时候有空出来飚几曲呢!”
我回忆起当年我们在学校礼堂里对决时的盛况,忍不住笑了:“我早就不弹了……他混得不错吧?”
“他刚结婚,春风满面,甜蜜得要死!他还提起秦子安了,说是很久没他的消息,问你知不知道他在哪儿混呢。”
我的心中咯噔一下。
“秦子安么,毕业后就再没见着了。”我说。
方菲叹了口气:“好可惜啊,我还挺想再看一次你们几个大帅哥同台演出呢!”
我苦笑。再也没机会了。
他的脸在我深沉而隐密的梦境中鲜活地跳动着。
我在弹吉它。他在唱歌。我在朝他微笑。他在对我痛哭。我们唇舌相接。我们肉体交缠。一切都在晃动着,扭曲着,直至消失了……
我在梦中叫他的名字。
“子安,子安。”
醒来时,全身都已被汗水浸湿。
正巧床头的电话响起来。我看了一眼手表:凌晨一点多了。
谁那么无聊?
接起电话,是凌达君。我早该猜到的。
“吵醒你了?”他问,只是礼节性的。他真把我吵醒了又能怎样?
“没有。”我不算撒谎。
“我过来。”他说。
“好。”我说。不知为什么,我竟松了口气。我已经拿了自己那份,现在轮到他来取他那份了。终于到了这一天,紧张也没用,一切都是自找的。
我起身洗了个澡,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兰地,当白开水一般一饮而尽。开了音响,有男人在唱:
“请勿独卧汗水上,Are you ready for love?知否一生只等这夜?”
我笑笑。真象是专门唱给我听的,又骚又怨,欲火焚身。虽谈不上“一生等一夜”,但我记得自己已经一年多没有做爱了。我的最后一夜是秦子安那个混蛋……
门铃响时,我定了定神才去开门。我可不想让他看出我正心驰神往地想着那档子事。
“这么久?莫非里头有其他人藏着?”凌达君笑着走进来。
“反正你有钥匙,可以随时过来突击检查。”我说。
他坐到沙发上,抬头望着我:“我是开玩笑的。”
“我也是。”我笑道,“要喝酒吗?白兰地?”
“好。”他环顾四周,“这房子给对人了,你把它打理得挺不错嘛。”
我把酒递给他:“那也要有空间和金钱,换了我以前住的小窝,总共才二十多平米,就算有心要收拾干净都不可能。”
“你受过很多苦吗?”他问。
我笑:“苦?谈不上。我有非常稳定的收入,可惜我不知足。”
他沉默了一会儿,大概是想起我出卖公司的那件事。
“虽然你一再强调自己是那种见钱眼开的人,但我常常觉得,你在掩饰些什么,有很多事,你并不想告诉我。”他的眼神和口气一样,淡淡的,却让人感到了压迫感。
我有片刻的失神,然后我说:“难道你会比我更了解我本身吗?”口气有些发冲,我以为他会生气的。
但他只是耸了耸肩:“算了,沈斌,我们别再绕着这个话题了,多刹风景。”
我点点头。
我承认自己还未完全适应新角色,他花了钱,我就有义务让他在任何情况下都感到满意,可我竟还顶撞他?我深吸一口气,为他的宽容而感到庆幸。
他放下酒杯,双手交握着放在膝上。他说:“走近些。”
我站到他跟前。
他俯下身,握住我黑色浴袍下的小腿。我微微一颤,他的掌心滚烫得很。我望着他晶亮的眸子,呼吸频率随着他逐渐上移的指尖而愈发急促起来。我的颈项被他另一只手压低,吻。
不同于第一次的试探。这次是挑逗。
他的技巧很好,火热地撩动着我脆弱的肉体。我被他的舌尖迅速瓦解,我几乎是迫不急待地瘫倒在了他的怀里。
我在他的身体下扭动着,如饥似渴。
当我恢复些许意识,想到也许应该隐藏一点过于外露的欲望时,他已发现了。他轻笑着凑到我的耳边:“我看错你了。小子,你很有经验。”
我窘迫地笑。不得不承认,我们在床上契合得很,我从他那里得到的欢愉尤胜于从前。我不禁想起了秦子安,以及我和他的一些疯狂的夜晚,我们也有激情,可惜当年彼此都缺乏经验,只想着征服,从而错失了许多应得的快感。
“在想什么?”他扳过我的脸,“你的老情人么?”
“是的。你生气了?”我望着他。
他笑答:“说不在意是假的,但我不会生气,因为你的神情告诉我,你更享受现在。”
我把脸贴在他汗湿的肩胛上:“那,你满意我吗?”
“Perfect。”他侧身吻我,“或许,你想要什么礼物?跑车?”
“我要现金,可以吗?”我说。
他愣了愣:“我还以为给你现金,太过……”
“太过直白太过庸俗?”我笑,“无论是跑车还是钞票,本质还不都一样?现金比较实惠。”
他挑眉:“你真坦白。如果现金更能让你感到舒心,我很乐意这么做。”
我说是。
我不知道他会怎样看我。说到下贱无耻,从答应他那天开始,不,从我出卖公司机密开始,我已到底了。
现在,我什么都不在乎。
看着账户里凭空多出的一串零,我一半是欣喜,一半是惶恐。欣喜的是我意识到自己还很值钱;惶恐的是凌达君出手的阔绰已大大超过我的想象,我不相信他会对一个无足轻重的床伴如此大方。
他还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我和他的那夜已过去多日,他没有再来过,后来才听说他是去内地出公差了。我是乐得清闲。
每天上班时稀里糊涂凑足时点,下了班就去买一打啤酒两个杯面,蜷在床上吃吃喝喝兼看影碟,欣赏屏幕上的男人女人爱得惊天动地忘乎所以。
有时会呆呆地望着存折,心想有钱人的价值观必定与我这类草民不同,他愿给多少便给了,也没问我要怎么用,想来这种事也是常常有的,我先前猜想凌达君另有企图倒显得多虑了。况且他的行程还是旁人告知才晓得的,我还是别把自己看得太重为好。
我自嘲般地笑了笑。
凌达君还是来找我了。是从内地回来的的第二天。
我正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查看财务部送来的一份收支报告,说是“查看”,但其实报告自有其部门主管负责,我只是为了不显得自己的职位形同虚设,不得不取来瞄两眼而已。
有人敲门,通常是秘书。我的头都没抬:“进来。”
他走近的时候我才发现脚步有异。眼角一瞥,见他正笑眯眯地望着我。
“达君!”我忙站起来,“你怎么回来了?”
他做生气状:“你说的这算什么话?见不得我回来吗?”
“当然不是,只是太突然了,而且你还没进过我的办公室呢。”我解释。
他笑:“别紧张,我过来是看看你这几天过得怎样。”
我指指脸:“那么,你看怎样呢?”
他伸手抚着我下巴,佯装仔细地看了一会儿,总结道:“胖了。”
我差点吐血,原来天天吃泡面通宵看电影还能发胖。
他补充:“脸色真差。”
我点点头,这还算话。
“你是营养不良,虚胖。”他说,用力扳了扳我的下巴,“晚上陪我吃饭吧。”
我马上说好,生怕他嫌我脸蛋走样,一脚把我给蹬了。
“六点半。我来你家接你。”他说着,在我颊上留下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