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水虹扉
*预计将会间断性地放送十篇,希望大家多多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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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我不是作者,希望大家不要误会.
***********本文限制要求100魅力*************
[align=right][color=#000066][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6-8-19 21:24:32编辑过][/color][/align]元渭被打得偏过头去,只苦笑一下,毫不反驳。
记忆中,那个人也这样骂过自己。
周元渭,既不能全心做一名称职君王,又不能保护所爱的人,果然混帐。
“陛下适才所立那罪己诏,依臣妾看,一点也不冤枉。”凌皇後放开他,幽幽道,“陛下……去了也好。反正陛下,已经不再具备成为一名帝王的资格。”
“母後,母後不要打父皇!”君逍看到这一幕,反而止了哭声,抽泣著道。
“乖,过来。”凌皇後抱起君逍,放在膝上,柔声安慰,“你父皇,就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不回来……母後打他这一掌,是要他永远记得母後,永远记得君逍。”
“哦。”君逍似懂非懂,应了一声。
“逍儿,你过来。”
过了片刻,元渭朝君逍伸了伸手,君逍连忙从他娘身上下来,走到无渭身旁。
“逍儿,从今往後……你就不再是,能够承袭帝位的皇子了。但你是朕的儿子,将来难免身份尴尬。”元渭抚著他的头顶,咳了几声,“所以,今後你事事都要多听皇叔的,事事都谨记谦恭礼让,不要和皇叔的儿子们争什麽……这样,才能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哦。”君逍又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
元渭用手指擦去他小脸上的泪痕,轻轻的笑了笑。
君逍长得像他娘,眉眼五官柔和温润,精致如同好女。
性子极听话懂事,做事非常认真,却有些古板迟钝。全没有元渭幼时的活泼聪敏,也没有他娘的半点缜密心思,不知像谁。
能够平平安安过一辈子,对君逍这样的孩子来说,未尝不是福气。
“逍儿自有臣妾照顾,陛下尽可放心。”凌皇後的神情渐渐平静下来,看了一眼君逍,“逍儿,你先出去吧。母後还有话,要单独跟你父皇讲。”
君逍抽噎著,给元渭磕了个头,便听他母後的话,走出了寝宫大门。
凌皇後靠近元渭,忽然恨声道:“陛下如果想和那人在一起,臣妾倒可以成全。”
元渭看著她,怎麽也看不清她的表情。
“臣妾这里有一瓶毒药,服下去,立即就会身亡。”凌皇後往他手里,塞了一个小小的瓷瓶,“陛下若服了它,便算还了臣妾和逍儿一命……臣妾定会想方设法,将陛下安葬在,可以看到那个人的地方。”
元渭灰暗无神的眼眸,忽然闪烁出异样光芒。他抖著手,揭开了那小小瓷瓶的盖子,将瓶口凑近自己的唇畔,一饮而尽。
毒药的味道,居然香甜甘滑,沁人心脾。
元渭微微错愕:“这……”
“……百花露,臣妾平时喝的一剂补品,效用是滋补养颜。”凌皇後站起身子,声音神情逐渐冰冷,“既然陛下服了此毒……那麽今日今时开始,天朝皇帝周元渭,哀家的丈夫,就不在这世间。”
元渭亏欠她的东西,太多太多。
但既然元渭已将性命还她,那麽她便不再纠缠,放他的魂魄自由,放他到心心念念的那个人身边。
这也是,她、凌逐流和简丛,唯一能做的选择。
说完,凌皇後朝龙床上的元渭微微欠身,仪态端庄的离开。
元渭闭上了眼睛,唇边泛起笑意。
一月後,皇帝驾崩大殓,谥号武殇。
**********************
身为帝王的周元渭,已经死了。
来到柏啸青身旁的,是舍弃了一切尊荣,不被任何人承认,无处栖身的孤魂。
把柏啸青偷偷接回宫去,不是做不到。
但元渭宁愿死,也不能不忍。
就如同柏啸青宁愿死,宁愿声身败名裂,也要守住姜娘娘的秘密一样。
而作为一国之君,除了死亡,元渭没有任何可能,以平等的位置和柏啸青站在一起。
柏啸青站在盛开的花海中,不知不觉,手中的喷壶掉落在地上。
清水从壶嘴里慢慢流出,浸湿了他脚下的那片黄褐色土地。
洪伯说到最後,已是声泪俱下:“维少爷是从鬼门关处,晃过一圈的人了,您若不肯接受他,他最後也只有死路一条而已……”
柏啸青想起适才,那个荷合二仙被摔碎时元渭的神情,心头不禁一颤。
当下,他顾不得想什麽,立即朝院外冲去。
元渭的房门是虚掩的,柏啸青一把推开,看到元渭坐在桌子旁,神情专注的在黏荷合二仙。
柏啸青看到这幕,站在原地,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麽。
“潜芝!”倒是元渭看到了柏啸青,惊喜交加,连忙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小、小渭。”
柏啸青第一次主动唤他,觉得有些别扭,微微的偏过眼睛,不去看他:“今天的事情,是我不对……”
说到这里,柏啸青也不知道往下该说些什麽。
过了半晌,才再度开口:“我都听洪伯说了……你不可以再有事。否则的话,我、我……”
“我知道啊……潜芝,你不用说,我都知道。”
元渭看到柏啸青眼里渐渐泛起的泪雾,唇畔浮现出笑意。他扳住柏啸青的肩膀,吻上了朝思暮想的唇。
柏啸青轻轻挣了挣,就由他一路吻下去。
他不能再让元渭,受到任何伤害。
除此之外,虽然不想承认……也稍微有那麽一点,意乱情迷。
元渭的眉眼,那麽黑,那麽美,微微朝上斜飞。如今的天下,再没有第二双这样漂亮的眼睛。
尤记冰湖畔美丽的女子,珠帽红衣的可爱娃娃,那次遇刺宴会上,看元渭呛酒模样时的心神一荡……
柏啸青一生的挚爱,一生的迷恋,都已献祭给那双美眸的主人。
谁是谁,爱谁恋谁多一些,也许早就割不开、分不清。
从今往後,他会陪著元渭。
直到元渭遇到更好的人,直到元渭厌弃为止。
那时,他再到地下,去向娘娘请罪,任她责罚。
似乎感应到他的想法,元渭在他耳畔低喃:“潜芝……我要一生一世跟你,在一起。”
一生……一世……
柏啸青模模糊糊地想著,觉得心底化做死灰残烬的一些东西,竟开始蠢蠢欲动。
仿若在,期等著些什麽。
(完)
下午,一顶青呢小轿进了柏啸青家的大门。
余寡妇果然如媒人所说,容貌薄有姿色。她挽了个发髻,没有顶盖头,左鬓戴了朵小小红色绒花,迈入喜堂。
阿留坐在喜堂中间,笑得合不拢嘴。
柏啸青看见新人,心底若有所失,说不出是什麽滋味。
两人刚要拜堂,只见洪伯上气不接下气地冲了进来,大喊道:“不好了!维少爷出事了!”
柏啸青心头一惊,顾不上拜堂,一把拉过洪伯,问道:“什麽事?!”
“……在这里,不方便说。”洪伯左右四顾,看看余寡妇,又看看阿留。
柏啸青根本顾不上喜堂内的两人,连忙扯了洪伯出门。
到了门外,洪伯才低声饮泣地对柏啸青道:“现在的陛下,发现了维少爷的藏身之所……维少爷勉强支撑了一阵子,在矿山那条路上,已经被逼得逃了崖。官兵们很快就会查到您这儿来,趁现在还算早,您快点带著阿留和夫人离开这里吧……老奴、老奴再怎麽样,也是要去给维少爷捡骨收尸的。”
柏啸青听完,只觉头颅内,轰地一下炸开了,半晌没回过神。
他早就预想过这种情况,但总以为有时间慢慢筹谋,怎麽也没料到,会这样快。
玉矿山上的悬崖,柏啸青是知道的。人若跳了下去,万无生理。
想起今天早上的经历,柏啸青只觉痛悔不及。
没有去看元渭,也就罢了……至少,让洪伯跟著元渭也好。
他完全可以想像,元渭身负有伤,手无兵器长物,独自一人,浴血和大队官兵奋战的样子。
自己本应用生命,去守护的那个孩子……
屋里的余寡妇见他久久未进喜堂,心下焦急,也顾不得体面,追了出来,走到他们身旁,怯怯问道:“发生了什麽事吗?”
“没、没事。”柏啸青转过头,泪眼朦胧,梦呓般对著她笑了笑,“只不过……这堂,再也拜不得了。”
“奴家刚刚过门,何况并未犯七出之条……”寡妇再嫁不易,她急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慌忙解释。
“没有,你很好、很好……都是我的错。”柏啸青打断她的话,用衣袖抹去了自己的眼泪,“你放心,聘礼媒金我都不会讨要……若不嫌弃,我们今後,就兄妹相称吧。”
说完,他拉了洪伯,一起朝门外走去,再不回头。
他连生命中最重要的人,都保护不了……又有什麽资格,在未来的日子里苟且偷生,给别人幸福。
**********************
玉矿的山道上,四下无人,已经被一小队官兵封锁。
大概是元渭跳下悬崖,断无生理,所以兵力都被拨出去寻找知道元渭身份的余党,杀人灭口。
看守山崖的人,并不见得多。
洪伯骑著匹驽马,手提一条齐眉棍,在柏啸青前面,朝那队官兵冲了过去。
“什麽人?!”
领头官兵的喝叱声刚出,就见洪伯拦腰一棍,将他打下马背,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洪伯冲进那二十几名官兵中间,一根齐眉棍舞得泼天盖地,只听得劈啪之声不绝於耳,转眼间就只见二十几匹空马在地上转来转去,马上的人全部躺在地上哼哼。
柏啸青跟在他身後,纵马冲过官兵守护,直奔山上悬崖。
半柱香後,靠近悬崖,柏啸青跨下坐骑不肯前进,便弃了马,跌跌撞撞地朝崖上攀爬。他神志已接近恍惚,一路上不知摔了多少跤。
洪伯在他身旁,次次想扶他,次次都被他用力甩开。
爬到山崖顶端,只见地面岩石处处血渍斑斑,显然经过激烈搏斗,不知是元渭的,亦或是官兵的,触目惊心。
柏啸青走到崖边,慢慢跪倒在地上,痛哭失声。
从这里望下去,是终年缭绕在断壁的云雾,深不可测。
洪伯说是要替元渭捡骨收尸,但谁又能真正捡到元渭的骨头、收殓元渭的尸体?
姜娘娘最珍贵的宝贝,他小心守护侍奉了那麽多年的孩子,因为他的过错,从这里摔下去,尸骨无存。
就连魂魄,想必也是孤独幽怨的。
柏啸青跪在地上,悔恨交加,胸口处痛得无法自抑,忽然间魔障入心。
他想起了,从前元渭对他说过的话──
等你寿数尽了,就替朕镇陵,在那里等著朕。
元渭即使去了另一个世界,也是想要他陪伴在侧的。
一念至此,柏啸青再不犹豫,站起来,纵身朝悬崖跳了下去。
头顶处远远传来,洪伯的惊叫声。
……
柏啸青闭上了眼睛,等待迎接粉身碎骨的那一瞬间。
却万万没想到,迎接他的是一双手,和温暖胸膛。
他睁开眼睛,映入眼中的是元渭的脸。
元渭看著他,笑得一对明亮黑眸都弯了起来,目光中全是快乐。唇畔的笑容里,又带著缕狡黠得意。
他们的身下,是一张柔软大网,一张大得有些离谱的网。
浓浓的山岚雾霭,不时从网边掠过。
“你、你……”柏啸青脸上泪痕未干,先是惊喜,瞬间又变得愤怒,“你混帐!”
“是,我混帐。”元渭好心情地承认,“我怎麽也当了十多年皇帝,又是自动退位,再不顶用,也不会没办法安排後路,落个被人追杀的下场……调动小队的官兵,也是可以做到的。这个,仔细想一想就应该明白吧。潜芝,是你关心过度,所以预想不及。”
柏啸青气得说不出话来,一把将他推开。
“潜芝、潜芝!”元渭却又恬著脸滚上前,再度紧紧拥他入怀,“天黑之前,如果你没来的话,我是真的打算……从这里跳下去。”
柏啸青悚然一惊,望向元渭。
只见元渭直直与他相望,眼神无比认真,神情有些黯然:“我是……说真的。如果你心中没有我,我活下去,也没什麽意思。”
“纵然我来了,又怎麽样?我们之间的将来,没有任何改变。”
元渭诈死骗他,柏啸青心头余怒未消,硬梆梆地给他顶回去:“既然你能够活得很好,那麽,我就更不用担心你了!从今往後,我们各走各的路!”
元渭嘿嘿一笑,不再多说,只是将柏啸青往怀里拥得更紧。
任凭他挣扎怒骂。
柏啸青向来不是轻易舍弃生命的人,但为了元渭,居然能够从这麽高的悬崖上跳下来。
无论是怎样的感情,亲情也好,忠诚也好,有一点点的喜欢也好……在柏啸青心目中,最重要的、放在第一位的人是元渭。
没有别人。
既然如此,元渭这一辈子,又怎能放过柏啸青?
不放手,哪怕是从此死缠烂打,威逼利诱,连骗带哄,也再不放手。
(完)
寡妇过门,比不得大姑娘出嫁,办得热热闹闹,结婚头几天,就弄得路人皆知。
往往是一顶青呢小轿,成亲当天抬进家门,进入布置好的喜堂,夫妻二人互相拜上一拜,家里人吃顿好的,就算礼成,可以从此在新丈夫家开始过日子。
柏啸青要娶的余家寡妇,也不例外。
不过,柏啸青不愿意慢待了别人。嫁娶虽不及初婚风光体面,私底下三媒六聘一样没少,一时间,余家寡妇再嫁,竟惹得人人羡慕。
余寡妇过门的前夜,柏啸青忙著招呼打点了一整天,疲惫不堪,便早早睡下。
他年轻时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调动厮杀,曾经四天三夜没合过眼,也未曾觉得这般劳累。
到底是老了,身体也差了,再也禁不起折腾。是该,找个人安安心心过日子。
那些意气风发,那些少年鸿鹄志,有时候还会想起,却再也回不去。
人终究是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他能有这样的结局,比起年轻轻就在沙场上殒命的将士,比起机关算尽,却什麽都无法握在手中的阮娃,已是千好万好。
至少他,还有未来。
眼下令他担心牵挂的人,只有元渭。
元渭诈死出宫一事,若新帝得知的话,远远没有那麽简单。
天无二日,无论元渭是否还有意於那个皇位,都是最正统的帝王,若今後有悔意,随时都可能对新帝的皇权造成威胁。
而所谓帝王之道,是绝对不允许这种威胁存在的,元渭不可能不懂。
本以为,元渭是安排好了一切才诈死出宫的,结果那天元渭居然对他说,现在无处可去。
不过好在,元渭在他这里,应该是暂时安全的。
这些事,等以後他会找元渭慢慢商量。
柏啸青熄了灯,躺在床上,原以为会很快入睡。谁料,意识倒是渐渐沈下去,身体却不知为何,开始燥热到难以控制。
他三十多岁的人,并不是没有欲望,但他自幼习武强身,向来很能节制忍耐。
金摩的十几年,他正值青春,也未曾像今夜这般。
就在这时,桌上的灯被剔亮了,一双微凉的手,抚上了他燥热的身体。
柏啸青脑中一片混沌,慢慢抬起沈重的眼皮,却眼前一片模糊,看不清眼前人的容颜。
只隐隐约约看到,那人有一对非常漂亮,微微上挑的明亮黑眸,他再熟悉不过。
他不由脱口唤出:“小渭……”
元渭将手中的迷香筒扔在地上,慢慢除去了柏啸青身上的单衣。他的唇紧紧抿著,兴许是被桌上的灯光所映,眸底跳动著异样的焰光。
“……潜芝。”元渭轻轻叹息,俯在他身上,伸出手去,握住了柏啸青肿涨的下体,在手心里揉搓。
柏啸青神志全失,满面潮红地低低呻吟出声。
“你知道吗……若不是因为你,我根本不可能活到现在。”元渭吻著他,低低轻喃,“皇帝驾崩,不是假的。周元渭……是真的後悔心伤到了极点,真的死过一次……我好想你……能够来到你的身边,完全只是因为想你……”
如果柏啸青对元渭不再存在任何感情,那麽元渭这个执念过深的亡魂,就算世界再大再宽广,拥有再高强的法力,也没有地方可落脚栖息。
所以他不顾一切的追来,不顾一切的,用放弃所有下了赌注。
所以,如果不能再继续纠缠……那麽至少,让他把亏欠柏啸青的,一一偿还。
几颗透明的炽热水珠,滴落在柏啸青左肩头,那个狰狞的飞龙印记上。
**********************
第二天早晨,迎娶新妇的日子,是洪伯在门外喊柏啸青起床的。
柏啸青向来睡不沈,往往天不亮就醒来,像今天这样,是从没有过的事情。
听到洪伯的声音,他悚然惊醒。接著,就想起了昨夜的那个梦。
在梦中,他又回到了武瑶宫,和元渭抵死缠绵。只不过,这次是元渭在他身下宛转承欢。
柏啸青觉得头有点疼,心里面全是负罪感。
大概是因为快要迎新妇过门,所以才会做这种梦吧。
性梦他不是没做过……但和元渭,是不应该的。
幸好只是个梦。
柏啸青用手指按了按额角,掀开被子。一瞬间,只觉五雷轰顶,愣在原地。被褥上,沾染了欢爱的痕迹,以及斑斑血渍。
再往床下看去,他又发现了一个迷香筒。
不是梦。昨夜元渭,真的来过。
柏啸青五内翻腾,愣了半天神,直到窗外洪伯再次催促,方才下地,急急把被褥,连带著自己的亵衣亵裤都换了。
看那被褥上留下的大片血渍,元渭出了不少血……他经历过,清楚那究竟有多痛。不知道元渭现在,究竟怎麽样了?
做完这些事,换好衣裳,推开房门,只见外面一片阳光灿烂,晴空万里,柏啸青却怎麽也高兴不起来,急忙迈动脚步,一边朝门外走,一边大喊:“洪伯!洪伯!”
洪伯听他喊得著急,很快来到他身旁,问道:“早饭已经备好了,下午就可以迎新人过门,还有什麽事吗?”
“他现在在哪里?”柏啸青急切地询问。
“维少爷吗?”洪伯不愧是久居大内的人,明明知道元渭的身份,倒也改口改得快,“他说您娶媳妇,不好不送礼,他今天带了银两,一大早就骑马去镇外玉矿了,说要找矿主赌两块石头,再找人雕个荷合二仙,当作新婚贺礼。”
所谓玉料,往往是分层变化的,有时候只有外面一两层是良玉,里面都是劣玉顽石;也有时候外层是劣玉顽石,里面却是不世美玉。
其优劣於否,除非整扇剖开,否则就算老匠人,从外表上也难以辨别。
买下未曾剖开的玉石料,要冒一定的风险,就被称为赌石。
正因为如此,玉商当中,常常有“一石穷”、“一石富”的说法。
柏啸青点点头,不再追问。
过了片刻後,他展颜对洪伯笑道:“那好,由他去吧……等用过早饭,我再四处瞧瞧,看有什麽不到之处。今儿新人进门,万事需办的得体,让她顺心才是。”
无论元渭做了什麽,他也不可能接受元渭的那种感情。
既然如此,他就得狠下心来,表明自己的态度。
**********************
元渭脸色惨白,骑著新买来的黄鬃马,穿过长长的矿路,来到玉石矿洞前,跟门前休息的矿工打了个招呼,让矿工帮忙照看马匹,便慢慢踱进了矿洞内。
里面,放著一台切割玉石的剖刀,以及堆成小山的玉料。几个玉石商,以及玉矿主人正围在一起赌石。
其中两名玉商,是元渭在茶楼上见过的,於是彼此热络地寒喧後,便让元渭也加入了赌石的行列。
元渭反正也不懂,就随便挑了两块不大不小,看起来质地普通的玉料,排在玉石商们的後面慢慢等著。
在讨价还价、评估论断的争执喧哗声中,时间一点点滑过,转眼间已是正午。
元渭沈默的站在人群中,眸中一片死灰。
他临走之前,告诉过洪伯自己的去向。
如果柏啸青对他还有半分感情,知道他受了伤、骑马走这麽长的路,不会不过来看看他……或者,哪怕叫个人过来,问一下也好。
正午时分,玉石剖刀前,终於轮到了元渭。
矿主站在元渭对面,掂了掂元渭选的两块玉料,报了价钱,元渭方才如梦初醒,讷讷地掏出钱袋,照价付了银两。
运气糟到不能再糟,两块玉料,元渭都选坏了。
其中一块,里面都是顽石。
另一块倒是玉。不过剖开後,里面全是杂质,花花绿绿的甚是好看,却不见半点通透,值不了几个钱。
在众人的遗憾声中,元渭用布袋兜了那块剖开的劣玉,失魂落魄地离开。
人皆以为,他是为选错了玉料而失望,其实不然。
他赌错了石,赌错了命。
元渭出了矿洞门,牵了黄鬃马,让它驮了玉,一个人慢慢沿著矿路行走。
这个玉石矿建在陡峭的山崖,矿路是矿主花了大价钱,人工在山体上开凿出来的。
从脚下开始数,如果多走百余步路,就能够来到山崖边。
元渭走著走著,听到远远传来马队奔驰的声音。
他抬起头,看到一大队官兵,衣甲鲜明,腰挎长刀,骑了马沿著山道急驰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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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没有确切的证据支撑。
如若真像阮娃所说的理由,那麽,问凌逐流和简丛,这两人就算知道,也势必隐瞒。
阮娃的信件里,还提起了当年在杏花楼上的事情。
他自称,从小就与柏啸青相交相识,直至柏啸青叛变之前十几天,两人都还见过面。
那时,阮娃已二十岁。
至杏花楼相见,阮娃是二十六岁,形貌未改,所以,柏啸青不可能认不出阮娃。既然如此,他也就不可能认不出元渭。
目前为止,只有这条证据,是可以确认的。
……
“回勤政殿,给朕叫管人事的大太监过来。”
考虑到这里,元渭再不犹豫,朝身边围过来的几名贴身内侍吩咐。
声音虽然仍旧维持著,一个帝王的沈稳坚定,他的手却在袖下微微发抖。
如果这件事是真的……那麽,他该如何面对柏啸青?
一个忍辱负重,为国为民的忠臣?
一个与自己母亲私通的奸夫?
让他选择的话,他宁愿维持现状。
但是……元渭从来不是遮住眼睛耳朵,欺骗自己的人。
无论如何,他要知道真相。
**********************
掌管人事调动的紫衣大太监,桂公公很快被传唤到勤政殿,元渭的面前。
这桂公公生就一张很讨喜的圆脸,四十左右的模样。他看见元渭,便连忙跪在地上。
“阮娃当年入宫的时候,是不是经你的手?”元渭端坐在龙椅上,高高俯视著他。
“回陛下,阮娃那贼子入宫时,奴婢才十四五岁的年纪,还未曾管事。”桂公公连忙开口,“那时候管事的人,是林公公……不过,奴婢那时候就看那贼子不对劲,眼睛里总有股凶光……”
“行了行了。”
元渭打断他。
宫里的这些太监,逢高就捧,见低便踩,他不耐烦听,便接著往下问:“那麽,柏啸青是否和阮娃相识?”
“是,是相识的。”桂公公朝元渭磕了个头,“奴婢不敢隐瞒。柏啸青入宫时,是建纯元年冬天,奴婢亲自陪林公公,自街上买进来的,跟阮娃是一批……两个人,那个时候交情就不错。後来,柏啸青得到圣德明慈皇後的提携,两人分开後,直到成年,还时常相见。”
元渭的脸色顿时就变了。
虽然证词时间并不精确,但既是成年,一个人青年前後,容貌绝不会有大的改变。
阮娃没有说谎。
而杏花楼上,柏啸青会放过元渭,当时敌国的皇帝。这等攸关重大的事情,明显不是因为阮娃。
****************
元渭怔忡片刻,朝桂公公挥了挥手:“没你的事了,下去吧。”
桂公公应了一声,起身退出门外,元渭又朝身旁的内侍吩咐:“把凌逐流和简丛,给朕传过来。”
凌逐流和简丛都在宫中处理政务军务,并未回府,很快就被传到了元渭面前。
“你们瞒得朕好!”元渭抬眼,看著这两个顾命重臣,冷笑一声,“多的朕且不跟你们提,就问你们两件事。成复五年,买军马战备的那笔钱,究竟是哪里来的?!成复十年,和金摩在绿野的那场仗,是谁烧了金摩的粮仓?!”
凌简二人面面相觑,心内大震。
虽不明白,元渭是如何知道的,但从这些问话里明显可以听出,他已经知道了。
既然如此,继续隐瞒下去,也是没有用的。看元渭的情绪态度,说不定还会落个欺君之罪。
於是,两人在无奈之中,便将当年的事情,全盘向元渭托出。
元渭一声不吭地听完後,伸手重重拍了一下桌案,勃然大怒,眼中光芒锐利锋寒:“这等大事,为什麽不跟朕说,把朕一直瞒在鼓里?!欺朕当初年幼麽?!”
他的心,现在完全乱了。
阮娃说过的话,现在能够查证的,全部属实。
那麽,柏啸青和自己母亲私通的这点,八成也是真的。
他已经动了杀意。
如果凌逐流和简丛知道这件丑事,他马上就以欺君之罪,将二人灭口。
“臣等不敢。”
凌逐流慌忙解释:“当初,明慈皇後是这麽吩咐的,臣等也不知其用意。”
站在他们的立场,只能这样解释。
总不能直接说,是因为元渭的娘,担心元渭对柏啸青用情过深,从而产生祸乱宫廷朝纲的权臣。
这样,让目前正专宠著柏啸青的皇帝,脸往哪儿搁。
元渭听完他们的回答,只觉胸中梗塞,气得浑身发抖,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二人,只是奉命行事。但依著他们的回答,那件事,就已是九成九了。
若非有了丑事,为何他母後一定要柏啸青死?
他心里一边恨自己的母後,一边恨柏啸青。
最可恨的是,自己身下的宝座,手中所握皇权,偏偏是靠这种丑陋的交易换来的。
凌简二人不知道元渭心中所想,只有悬著心跪在地上,等待元渭後面的问话。
“滚!都给朕滚出去!!”
元渭咬了半天牙,忽然抓起手边的茶碗,就朝凌逐流和简丛扔过去。
元渭虽没扔准,两人却也没敢躲,简丛被泼湿了半幅衣摆後,连忙和凌逐流匆匆退下。
两人退出房门,元渭坐在原地,又发了半天呆,忽然站起身,朝门外走去。
平日皇帝出门,按例是要跟身旁人说明,自己去哪里的。
但如今元渭两眼布满红丝,神态凶恶狰狞,一张俊美端正至极的脸都扭曲了,身边内侍没人敢问,只有跟在他身後。
**********************
武瑶宫的寝房大门,被元渭狠狠一脚踢开。
寝房里侍候的宫女内侍,看到元渭凶恶不善的眼神,连忙纷纷退出房间。
柏啸青正坐在椅子上喝茶,见元渭来势汹汹,不由有些错愕。
元渭将大门反闩了,几步走到柏啸青面前,狠狠瞪了他片刻,忽然一把抓住他的领口,将他提起来,扔在宽大的龙床上。
“好一个忠良……好一个忍辱负重,舍身成仁……”
元渭望著他,气得脸色发青,嘴唇都在哆嗦。
柏啸青的心里,忽然咯!了一下。
不,他应该不可能知道的……
元渭忽然俯身压住柏啸青,伸出双手,抓住床头束纱帐用的彩色丝绦,往柏啸青脖子上一套,就握住两端,狠狠往里勒:“既然如此……朕成全你!”
柏啸青挣扎著,却因为四肢无力,没有挣脱,只能任凭元渭摆布。
元渭感觉到,柏啸青的四肢渐渐不再动弹。
他看著柏啸青失神的双眼大大睁开、一张脸涨成紫色,巨大的恐惧忽然从内心升腾,压倒了怒气。
再这麽勒下去,柏啸青真的会死。
他悚然松手,柏啸青终於重新能够呼吸,剧烈地咳嗽起来。
元渭咬著下唇,直咬得沁出血丝,心中又气又恼。
他看了柏啸青半晌,忽然冷笑:“好……好……你既然能够上了圣德明慈皇後,如今被朕上一辈子,也算是报应!”
元渭连著他的母亲一起厌恶憎恨,竟在柏啸青面前,直接叫他母亲的谥号。
说完,他抓住柏啸青的衣襟,用力撕开,又一把拉下柏啸青的亵裤,欺身上去,就将柏啸青狠狠压倒在身下。
柏啸青一开始听他说那些话,因为刚刚几乎被勒死,头脑还有些发懵。直到元渭进入他的体内,开始狠狠撞击,才明白过来。
顿时,羞愤愧恼,不受控制般直冲脑门。
他气得发抖,抬起手,拼尽全身的力气,给了元渭一记耳光。
虽然因为身体虚弱的关系,打得不重,却异常响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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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渭自小就没挨过打,柏啸青这一掌将他打怔了片刻,捂住左脸发愣。
“混帐、王八蛋、蠢材!”
柏啸青愤怒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嘶声大喊:“……你怎麽能这样说娘娘?!她比谁都高贵,比谁都美丽……是,我敬重她,爱慕她,甘心为了她的愿望而死……但那种苟且龌龊的事情,我这一辈子,想都没想过!你、你是从哪里听说这些混帐话的?!”
他向来视姜皇後为心中女神,听到有人这样污蔑她,比杀了自己还要难过。
更何况,这种恶毒的攻击,竟出自她的儿子,他的陛下之口。
元渭听完柏啸青的嘶吼,一点点撤出柏啸青的身体,翻身坐起,低头看著脚边的长毛地毯发呆。
在他的记忆中,柏啸青是第一次这样失控,在人前大吼。
……没错,就是不相信柏啸青,他也应该相信自己的母後。
他自幼就被教导帝王术,不是不知道,最厉害的谎言,就是在通篇真话里,夹杂上一两句关键要命的谎话。
但事情一旦涉及到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柏啸青和他的母後,他竟失去了冷静的判断。
“……对不起。”
元渭没有看柏啸青,低声道:“有些事……朕要好好想想。”
说完,他整了整衣裳,站起身,慢慢朝房门走过去。
元渭向来注重仪态,此刻却步履蹒跚,背也微微的佝偻著。
他的世界,他的所有情感认知,在十岁那年被颠覆过一次。
如今,又再度全部被颠覆。
柏啸青的脖颈上紫痕深深,下身还在流血。他伸出虚软无力的手,勉强用宽大的衣服将身体掩好,看到元渭走到房门前,正在拉门闩。
元渭一直在发抖,拉了十几次,居然都没有拉开。
柏啸青心里,就开始疼痛起来,有点後悔刚才那麽骂他。
从头到尾,元渭都是按照先帝,以及姜皇後的意愿成长起来,坐在九五至尊宝座上。
然而最後的果实,无论是什麽味道,全部要由元渭独自吞下去。
**********************
整个事情的真相,其实很简单。
天朝危难存亡之际,民间和朝廷决战的呼声沸腾,但敌国兵马强盛,战则必败,皇朝倾灭。
於是,帝後牺牲了自己的性命,令柏啸青带其头颅投诚敌国,就有了名正言顺撤退、保存实力的理由,同时也起到激愤军心民心的作用。
但,这件事若传开,毕竟对皇族声誉有损;再加上,将来要成为帝王的那个孩子,对柏啸青看重得逾於性命。
一个帝王的身边,绝对不允许有这种人存在。
所以,柏啸青成为了那颗,注定被牺牲的卒子。
勤政殿内,坐在龙椅上的元渭,别过头,轻轻将眼睛闭拢,不去看跪在地上的那两名顾命重臣。
有些事情,只要掌握了部分事实,就像解连环锁一样,找到某个诀窍,整个看似错综复杂的机关,都会挨个打开。
风华正茂的年轻帝王,一夕之间就憔悴下去,神采黯然。
和柏啸青的过去,以及加诸在柏啸青身上的那些凌辱、刑罚……他想都不敢再想。
还有,柏啸青曾经说过……爱慕著,他的母後。
是因为这样,才甘心赴死的吧。
助他平金摩,登上大宝,不解释过往,对他的凌辱侵犯不加反抗,救了他的性命……也都是,因为他的母後吧。
那支毒箭射过来时,柏啸青,并不是因为喜欢、爱他,才拼命将他推开。
元渭的心底,已经说不出来是恨、是痛,还是怨悔。
但还是,舍不得放手。
“朕要……为他昭雪。”
元渭沈默了半晌,忽然开口,眼神慢慢明亮:“朕要补偿他……要他重新立在朝堂之上,陪在朕身边……对,这还不够……朕还要为他建个大大的忠义生祠!快、快!还愣著做什麽?!快找纸笔过来,朕这就拟诏!”
“陛下,恕臣直言。”
元渭的精神已接近癫狂,凌逐流实在是看不下去,打断他的话,走上前去:“臣觉得陛下,这样做之前……应该听听柏大人自己的意愿。”
“他能有什麽意愿,多少人求之不得……”
元渭说到这里,忽然住了嘴,再也说不下去。接著,眼泪就似断了线的珠子般,不停地沿著面颊淌落。
明明知道……他不愿意留在自己身边,所以才自欺欺人。
但现在,就连自己,也骗不过去了。
凌逐流一直没有抬头,却能够看到,不停有水珠落下,打湿了皇帝膝盖处的龙袍;能够听到,皇帝掩也掩不住的哽咽抽泣。
元渭自登基以来,无论遇上什麽事,至少表面上,一直是个标准的帝王,自负决断,心肠坚硬。
他是第一次见到,皇帝这样痛哭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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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么~~亲爱的,爱死你发的贴~~hoho~~[em13][em13][em13]
呵呵~冒似看到有人说喜欢我发的小说~~还以为没人爱看呢。稍微得意一下
大S~~这样的小说……有点寒……S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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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m11]小老鼠怕了?
[em03]
又没SM你~~~~~~~~~
[em10]没救了~~注定是扯不下脸~~~很爱很爱~~~~最后其实还是更爱自己~~~~失去了, 会很难过~~~~
郁闷~~~
好长好长的文章-.-!死撑着看了一下午终于看完~~8错8错...
[em14]去你的~找掐呢吧
回去向你家那个告状~叫他SM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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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复杂的
不放手,哪怕是从此死缠烂打,威逼利诱,连骗带哄,也再不放手。
……………………
才看完,看了好多天了吧~~晕倒。。。下班回来了,习惯开开电脑,上上TS,聊天,所以看的慢。。
寒~ 这死皮赖脸不是一般的。。。。强。。 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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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m20][em20]谢谢你一贯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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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m03]呵呵,是很喜欢你发的贴的风格啊,以前幕庭GG在这个板块发的很多,可是在看了你发的贴以后,觉得他发的有些太悲了,后来就一直很喜欢看你的贴了啊。。。
仿佛。。大概。。好象。。呃。。然后就一直很喜欢就是 了。。。hoho。。。~~~ 夕夕发的不多,他发的也喜欢看。吼吼。。。[em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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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乐观的人,比较支持美好的结局.轻松快乐的内容,本来就是看了消遣的,自然要开心~~~~~~~~` [em21]
楼上的有点过了...................
[em09][em09][em09]==完==
[em21][em21][em21]叛将番外之永生绊
柏啸青和元渭从架在悬崖处的大网上,被洪伯拉上来以後,元渭正式住进了柏啸青的家里。
半个月过去,虽说柏啸青一直恼怒於他,对他爱搭不理,但元渭一点也不在意,每天出入照样满面春光喜色,照样对柏啸青热络到暧昧。
元渭赌出的那块花花绿绿的劣玉,被元渭当做幸运石,送到镇上的玉匠处,付了大笔银子,让玉匠精心雕了个荷合二仙,放在家里的饭厅当摆设,让家里每个人,天天都能见到。
所谓荷合二仙,是传中说的一双仙灵,生於荷叶莲花间,是吉祥瑞兆,有“百年好合”的寓义。
那块花花绿绿的劣玉,经过名匠巧手雕琢镶嵌,变成了两个身穿彩衣、白胖可爱的男娃娃。他们坐在碧绿的莲叶、红色的荷花间,互相嘻笑玩耍。
容颜衣褶,神态动作,乃至一叶一莲,都巧夺天工,栩栩如生。
柏啸青知道元渭的意思,更加气恼难当,原本想把那件东西扔掉,但看著阿留喜欢,总算勉强留了下来。
这天早晨,一家人又聚在一起吃早饭。
一顿饭过去,元渭哪里是吃饭,从头到尾都在对柏啸青上下其手,笑得像只偷腥的猫。
洪伯本就是元渭身边的人,自不必多言。元渭不知用了什麽办法,竟让阿留也对他好感大增。
柏啸青看著阿留和洪伯的面子上,不好发作,勉强忍到吃完饭,一撩袍子站起来:“我已经饱了,你们慢慢吃。”
“我也饱了。”元渭笑嘻嘻地站起身,伸手就去扯柏啸青,“潜芝……”
阿留呵呵地笑著,对洪伯说:“瞧瞧,这两个孩子感情真好。”
“你拉拉扯扯的干什麽?!”柏啸青忍无可忍,一把将元渭拉他的手甩开。
谁料动作幅度过大,柏啸青的手肘碰到了身後的柜子,上面放著的荷合二仙晃了几晃,跌落下来。
只听得一声脆响,那白胖可爱的娃娃,碧绿的莲叶、嫣红的荷花,便在地上碎成几百片。
元渭的神情顿时沈寂下来。他不再嘻闹说话,缓缓走到那片碎玉面前,蹲下身子,伸手将那些玉碎一片片捡起,用衣裳前摆逐片兜住。
柏啸青看到元渭的神情,心里虽有些後悔,又拉不下脸来,便闷声道:“也不是什麽好东西,碎了便碎了……我去後院浇花。”
说完,柏啸青转身便走,离开了饭厅。
元渭谁也没瞧,只顾著捡地上的碎玉,唯恐错失任何一片。
洪伯看了看两人,连忙离了饭桌,跟在柏啸青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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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了喷壶,柏啸青来到後院。
後院种满了花草。不是什麽名贵的品种,却很耐活,花期大都很长。
满院的花,从春天,一直可以开到初秋。
这样的话,睡在下面的那个人,大概不会感到太过寂寞。
眼下正值盛夏,满园的花开得蓬蓬勃勃,若天女巧手织就的五色毯。风一吹过,就如波浪般在地面起伏。
“您别再生维少爷的气了。”洪伯在他身後,壮著胆子开口。
柏啸青缓缓转过身来,眼眶略略有些红,叹了一声:“洪伯,我没有真的生他的气……只是他总这样纠缠,又算什麽呢?”
“我已经老了,身子骨和精神都不中用了……但他还年轻,就算不在那个位置上,也还有大好的前程、大把青春,总能遇到更好的人。在半死不活的人身边耗著,算什麽呢?再说……这样下去,我也对不起娘娘。”
“我们两个人,各方面状况和条件都差得太远,更何况还是两个男人,说起来让人笑话……而娘娘希望她的儿子,比谁都优秀,比谁都幸福。”
柏啸青一身灰色长袍,骨瘦肌薄,目光神情都包含了太多无奈沧桑,站在那些美丽的花朵中间,有种让人扼腕叹息的脆弱。
刹那间,洪伯忽然明白元渭为何不肯放手,为何想要将这个男人紧紧拥入怀中。
这男人的一生,从未为自己活过,付出与牺牲,沈默与守候,似乎成了习惯和理所当然。
“……维少爷他,如果没有您,是绝对不可能幸福的……甚至可能,连命都不长久。”洪伯踌躇犹豫了片刻,终於开口,“他身患隐疾的事,大概没有跟您提起过吧?”
柏啸青悚然一惊,睁大了眼睛,望向洪伯。
**********************
二百四十六片碎玉,大大小小,不多不少。
元渭小心翼翼,将它们堆在卧房的桌子上。然後拿出粘胶,一点点仔细黏合。
开始的时候还算顺利,一柱香的时间,就将最大块的几片碎玉拼合,黏在一起。
越往下,就越困难。要完全拼成原貌,不花上漫长时间,以及细致到家的工夫,绝对办不到。
不止是这碎玉,这事间任何被摧残破碎的事物,都是一样。
无论你破坏时,是出於怎样的原因,有意或是无意,破碎了,就是破碎了。
比如他和柏啸青之间。
不过,他有绝对的恒心和毅力。
他要拼合出,属於他自己的未来和幸福。
元渭眉头轻蹙,白皙修长的手指,在那一堆劣质碎玉中慢慢寻找,不时拈起一片,又再度放下。
他不会忘记,他经过多少艰难,九死一生,才能够来到柏啸青身边。
**********************
二月间,柏啸青离开的那一天,元渭在吟芳宫中呕血不止,惊动宫里宫外。须臾,又转为高热,缠绵於病榻,怏怏不起。
元渭这病根隐疾,在十岁那年便已落下。
那年冬天,他在雪地中坐的时间过长,再加上急怒急痛攻心,造成呕血高热宿疾。
他平素看起来,与常人无异。因为自幼习武,甚至比常人要来得更加健康、身手更加敏捷有力。十岁那年的呕血症好了之後,就连太医们也认为他从此无恙。
谁料之後,柏啸青离开他两次,他就接连犯了两次病。
他的病根溯其源头,究竟由柏啸青而起。
此次呕血高热,相较之前两次,更加来势汹汹。
这天,元渭依旧昏昏沈沈躺在那宽大的龙床上,只觉身上一片火热。
周围人影幢幢,侍从宫女,以及太医们来来往往,他却辨不出那些人的脸。
不止是人,他就连时辰与晨昏,都已辨不出来。
有人在他耳边小心开口道:“皇後、众嫔妃以及诸位王爷皇子,还有凌丞相、简太尉、各部重要官员,他们都来了,就在武瑶宫门外,陛下要不要见?”
元渭虽然烧的厉害,但神志尤存,听耳边那人禀报,就知道自己大概是不中用了。
他病倒的期间,这些人都先後来看过他。但这样一次来这麽多人,除了要听他的遗诏,绝无第二个原因。
於是,元渭挣扎著,从齿缝里迸出一个字:“宣。”
很快,那群人鱼贯而入,在元渭的床前跪倒一大片。元渭半睁著眼睛,仍旧看不清眼前的人,耳畔却听到有不少人在低声饮泣。
他的身後事,这段时间里,他不是没想过。
元渭身为皇帝,首要之事,自然是为将来皇权继承著想。
不知道柏啸青的事情之前,他或许还存著无论如何,也要让自己的子嗣继承大统的想法。然而现在,已经不同。
他最大的皇子周君逍才四岁多。幼帝登基,对天下而言,绝不是幸事。
他能给柏啸青的,也只有一个让柏啸青能够在其间,安居乐业的太平盛世。
元渭宣了凌逐流上前,逐字逐句地开始口述遗诏。
元渭心中充满悔恨,言辞中也多是自怨自伤,甚至毫不忌讳对柏啸青的感情,凌逐流一边写一边冒冷汗。
不孝、不忠、不礼、不义、不仁、不君……
元渭用了小半个时辰,给自己定下九条不可赦的罪状後,凌逐流听到元渭说出:“孤伤德无行,不足匡正天下,传位於安平王。孤之子嗣後代,永不得承袭帝位。”
凌逐流震惊过度,一支笔落在地上。幸好旁边有侍候笔墨的宦官,又替他换了一支笔,才得以写完。
此事一了,身後事就算已定。元渭只觉疲惫不堪,挥挥手命众人退下。
这时候,他听到人群中传来皇後的声音:“哀家想和逍儿留下来……再陪陪陛下,不知陛下可否恩准?”
元渭思忖片刻,自觉这一去,亏欠她们母子多矣,心头软了下,便闭著眼睛点点头。
臣子们,以及身旁侍候的人纷纷退出室外,只留下皇後和君逍。
“父皇!父皇!!”君逍原本一直是小声哽咽著,此刻见四下只有他们一家,再按捺不住天性,扑到元渭的床边,抱著元渭放声大哭。
凌皇後看见元渭面白唇青,双目紧闭,深陷两颊却泛著不正常的潮红,幽幽叹口气:“陛下沈屙难起,到底是为了那个人吧。”
元渭听了她的话,慢慢睁开双眼,看见她一身素白衣裳,身形娇小,坐在床头,低声道:“……朕,对不起你们母子。”
凌皇後看了他片刻,双目间滚下泪来,忽然咬紧牙关,一把抓住元渭衣襟,伸手就给了他一记耳光:“混帐!”
元渭本就生得俊美,配上黯然的神情,以及低低的嗓音,顿时令阿留母性大发,拍拍元渭的手,安慰道:“大娘虽不知道你们从前有什麽过节,但你既然诚心道歉,这世上,又怎会有不能化解的恩怨呢?放心,宝蛋儿虽然一时想不通,但大娘一定会帮你。”
元渭勉强笑了笑,牵动唇畔的伤口,有些疼痛。
他和柏啸青之间的是非恩怨,恐怕这世间,没有人能够真正帮上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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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开始,元渭便坐在柏啸青家门口,寸步未离。
他在等,在赌。
他知道,他做过的太多事情,无论是出於被蒙蔽也好,出於不得已也罢,对柏啸青造成的伤害,无法弥补。
所以,他不是在等柏啸青原谅,而是在等柏啸青心软,赌柏啸青对自己还存有情分。
身为皇帝的周元渭,是为了柏啸青而死……他是死过一次的人,什麽都放弃了。如果不成功,他留著这条命,也没有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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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元渭坐在那里的第二天,柏啸青就开始心软了。
毕竟是他看著长大,疼爱甚於生命的孩子。
冷静下来仔细想想,元渭说的那些话,也没有错。元渭的人生,的确是由姜皇後一手安排,非元渭所愿。
何况这天下,谁主沈浮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一个稳固的统治政权,能够让百姓安居乐业。
连阿留都明白的道理,一旦涉及到自身,怎麽反而想不通了呢?
虽说内心深处还是有些不甘,但柏啸青已经准备原谅元渭。
回首看前尘过往,一切皆成空,自己的忍辱负重,似乎也全部变成了天大的嘲讽。
经历了那麽多,他自觉已经老了,心境苍凉,不想,也没有能力再争那口气。
人这一生,付出过,本就不一定有相应回报。
只要那孩子,觉得幸福就好。
但是,他明白元渭对自己的感情,同时也绝对不认可,这种罔顾伦常道德的感情。
所以他一直硬著心肠,决意和元渭就此了断,十几天来,都没有多看元渭半眼。
不过,他知道阿留和洪伯一直在私下里照顾元渭,总算心底稍安。
这天清晨,天色将明未明,柏啸青感觉到关节隐隐作痛,知道天要下雨,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就起来走走。
阿留和洪伯还在睡梦中,柏啸青不愿扰了他们,又到底担心著元渭,便悄悄来到紧紧闭著的门前,想听听元渭的动静。
“……放心,这人是要饭的,我们试过好几回了,怎麽打都不会还手。快呀!放狗咬他!”
外面传来狗声低吠,和几个顽童低低嘻笑的声音:“这家的老太婆厉害极了,等天亮了,她醒了,可就玩不成了。”
柏啸青听到这里,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气得浑身发抖,他取下厚厚的门栓拿在手里,蓦然将门打开。
黯黯的晨光中,几个八九岁的孩童见势不妙,连忙牵著狗,转身就逃。
“混帐王八蛋!以後若还敢再来,非绑了你们,一个个去见你们的爹娘!”柏啸青哑著嗓子怒骂了一句,连忙俯下身子,去看坐在地上的元渭。
元渭这十几天,在外面风吹雨打,早不复从前的俊美贵介。
他鬓发蓬乱,衣衫脏污得看不出料子。
柏啸青伸出手,轻轻揩去他脸上的污痕,发现他额头脸颊处有好几处青紫伤痕,显然是近日里被顽童所殴。
“……潜芝。”元渭看见他,一双眼睛立即闪闪发亮,咧开嘴笑著,“你终於来了。”
“为什麽不还手?连几个孩子你都对付不了?”柏啸青望著元渭,身上的骨头和心口都在隐隐揪疼,语气却尽量淡漠,“你的武功,都练到哪里去了?”
元渭垂下眼帘,声音渐低:“这是我应得的……是报应。”
“混、混帐!”柏啸青被他这句话气到,站起身,朝门内走去。
元渭伸出手,一把抱住他的小腿,声泪俱下哀求道:“潜芝!事到如今,我也不求你能接受我、原谅我……我跟你说实话好了……我只身从宫里出来,根本就没地方去。你、你就当可怜我,再陪陪我……日後就是死了,我也能够瞑目……”
柏啸青听他说得哀切,转过头来看,见他脏瘦得不成样子,两眼通红,脸上全是泪痕,心头就一软。
到底还是,见不得他受苦。
“罢了……”柏啸青轻叹一声,伸手将他扶起来,“既是如此,你先随我进屋,我烧桶水,给你洗个澡……以後的事,我们再谈。”
元渭答应得欢天喜地,连忙和柏啸青一起进屋。
……
与此同时,与柏啸青家门半里开外的街角,几名狂奔中的八九岁的孩童,渐渐停下了步子。
“你说那人是不是有病啊,没事就让我们去那家人门口打他,说那种话……这回,居然还让我们放小黄去咬他……小黄才五个月大,胆子那麽小,哪儿会咬人哪。”孩童之一喘著气,抚了抚胸口,“差点被人逮住去见爹娘,幸好跑得快,以後再不答应他做这种事了。”
“这你都看不出来,他是在施‘苦肉计’,让屋里的那位大叔原谅他啊。”一个扎冲天羊角辫的小女孩子撅了撅嘴。
“嘿嘿,管他什麽‘苦肉计’的……咱们拿了他的钱,为他办事,就是‘甜肉计’。”孩童之二摸摸头,笑道,“走吧,今儿的早饭,就是镇上老王家的牛肉青菜臊子面,一人一大碗!”
众孩童欢呼一声,重又打起精神,牵著黄狗朝镇上走去。
**********************
柏啸青烧完了水,拿了换洗的干净衣服给元渭,在柴房门外等了一阵子,只觉全身的骨头疼痛加剧。
他恐怕风雨将至,撑不下去,没办法照顾元渭,就吩咐元渭自己洗完澡,找阿留帮忙安排住处、打扫房间。
已是早饭时间,但他疼得什麽都吃不下,去饭厅窗口处唤了一声洪伯,让洪伯吃完饭後来自己房间一趟,慢慢走回了房间。
柏啸青的房间坐北朝南,地势较高,终年都面朝阳光,四角摆有随时可以点燃的火盆,是非常温暖干燥的。
西北这个地方,极少像南边有阴雨绵绵的潮湿季节,倾盆大雨往往来得快也去得快,对他的风湿痛而言,算是相当不错的环境。
但每当下雨前後的时候,还是会痛得难挨,需要人帮他拔拔火罐、上上药什麽的。
四角的火盆已经在熊熊燃烧,柏啸青关了门窗,点了炉安眠香,从柜子里取出药和火罐,脱去外衣,趴在床上等洪伯进来。
安眠香主要是用於治疗失眠,同时也有暂时麻痹神经,延缓疼痛的作用。
他趴在柔软的床上,觉得好过多了,嗅著那令人舒适放松的香气,渐渐入眠。
不知道这样浅睡了多久,他感觉到有人轻轻拉开盖在他身上的衣服,力道恰好地替他揉搓手脚脊背。
“洪伯……麻烦您了。”
柏啸青迷迷糊糊地道著谢,翻了个身,睁开眼。
映入眼中的,却是元渭的脸,唬得他一下子坐了起来,反射性地抓起衣服遮住身体:“你、你怎麽进来了?!洪伯呢?”
“外面忽然起了狂风,洪伯怕伤了後院的花,去给它们搭棚子去了。”元渭拿著一盒药膏,讷讷道,“我从前,有很多对不住你的地方……但是,我现在,真的只想替你上药而已。”
元渭眼眸低垂,脸上青紫交加,衬著张消瘦了不少的俊美脸庞,越发显得可怜,柏啸青也觉得自己反应过度,於心不忍:“……没关系,我看到你有点吃惊罢了……这种事,不用你做。既然洪伯现在没空,等他过来就好。”
再怎麽样,元渭也是天璜贵胄,龙子龙孙,柏啸青自幼服侍的主人。
要柏啸青使唤元渭,他无论如何做不到。
“潜芝,你还在恨我,是不是?”元渭擦了擦眼角,缓缓转身,声调哀怨凄凉,“我就是再後悔……你也不肯给我弥补的机会吗?那麽我留在这里,又有什麽意思……”
“我没有……”柏啸青轻叹一声,欲言又止,“罢了,你过来吧。”
一瞬间,元渭唇边泛起抹笑,又忙忙收敛起来,走到柏啸青身旁,认认真真用手蘸了药膏,替他按压涂抹。
柏啸青用的风湿药膏属上佳珍品,但每次使用,都必需要用力揉至发热,让药力深入肌骨,方能见效。
他自己手足无力,揉得几下便前力不继,所以每次都得让别人替他揉搓。
柏啸青俯卧在床上,元渭继续用双手按住他的背脊,不紧不慢地揉搓著。
手下的肌肤触感,柔韧结实,仍然和从前一样。
元渭的呼吸渐渐急促,几乎迫不及待地,想要将柏啸青拥入怀中,却又终究不敢动手。
也许是安眠香的作用,柏啸青在他力道适度的按摩中,再度渐渐入睡。
就连元渭替他拔火罐的过程中,也没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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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柏啸青再度醒来的时候,那场暴雨已经过去。
床边的安眠香燃成冷灰,天空放了晴,正午的阳光透过窗棂,丝丝缕缕泻进房间。
柏啸青睁开眼睛,只觉神清气爽,四体舒畅。他翻了个身,看到元渭坐在凳子上,趴在自己床边睡著了,不由一笑。
外面传来阿留的敲门声:“宝蛋儿,你好点了没有?早饭都没吃,娘把午饭给你们端来了。”
“是的,娘。”柏啸青连忙回答。
元渭也醒了过来,直起身子,迷迷糊糊地朝门的方向看过去。
阿留推开门,提著个食盒走进来,将食盒放在桌子上,笑道:“这就好。”
她看看元渭,再度笑道:“这就更好。”
柏啸青不由觉得好笑:“娘,好什麽啊?”
阿留也不恼,继续笑道:“反正啊,我知道,今儿比前些天,都要好。”
说完,她又笑著离开了房间。
柏啸青看著她带上了门,慢慢会过意来。
的确,宽恕比纠结於过去好,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来吧,我们吃饭。”
柏啸青莞尔一笑,下了床,把食盒打开,取出一盘盘热气腾腾的饭菜,放在桌子上。
元渭欢呼一声,就开始狼吞虎咽。
“……你既然进了这个家,有件事,我想跟你说。”柏啸青吃了几口饭以後,忽然开口。
元渭咽下嘴里的饭菜,直直地望向柏啸青。
“一个月前,有人上门给我提亲,我答应了。”柏啸青垂下眼帘,拨著碗里的红烧排骨,“是个寡妇,人勤快,长得也还端正……再过七天,她就该过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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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芝……”元渭咬了咬下唇,心口蓦然一痛。
“你听我说。”柏啸青却是铁了心的往下讲,“事到如今,我没有恨你、怨你的意思……一点也没有。要怨,也只能怨苍天造化弄人。”
“正因为我们的从前,过得都不快乐……所以,今後更应该好好生活下去。我也想和常人一样,娶妻生子。你现在没地方去,就先住我这里,我们兄弟相称……只是不知道,会不会辱没了你。”
元渭勉强笑了笑:“怎麽会……”
除了这三个字,他不知道该说些什麽。他自知没有任何理由,去阻止柏啸青。
“吃饭吧。”柏啸青在心底轻叹了一口气。
元渭对他的感情,他怎会不知。
只是,他从来不敢要,也要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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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渭见状,连忙跟周围的人敷衍寒喧几句,说是有事在身,暂且告辞,跟在柏啸青身後。
柏啸青下楼的时候,因为情绪过於激动,脚下打了个趄趔。
元渭连忙上前,伸手扶住他:“潜芝!”
“放开我!”柏啸青用力甩开他,眼前一片水雾迷朦,又自顾自地往前走。
元渭轻叹一声,只有放手,再度跟在他身後。
穿过长长的繁华集镇,来到人烟稀少的镇外,柏啸青才停了脚步,转过身来,面对元渭,声音微微颤抖:“为什麽……要这样做?”
“潜芝,我想要和你在一起。”元渭垂下眼帘,“无论如何,也……”
“混帐!”柏啸青冲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泪水顷刻滑下面颊,“就因为这种任性,所以放弃了一切?!既然如此,娘娘为你做的种种,算什麽?!”
……他十几年来忍辱负重,受尽骂名凌虐,又算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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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芝。”元渭见他情绪激动,神色也渐渐凝重认真,“那麽,父皇母後,和那一帮臣子,包括你,在为我决定人生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想法?!”
“我自知再在那个位置上坐下去,於我、於天下都不是幸事。何况,并不是没有顾及到天下……我把天下,交给了更适合掌管它的人。”
柏啸青胸中一股郁结难消,两眼发昏,对元渭的话,完全听不进去。
元渭这麽做,等於将姜皇後所牺牲的一切,以及他前半生的所有,全盘否定。
然而,现在想要挽回,再怎麽不甘心,也已经来不及。
他到底……对不起姜皇後临终重托。
他慢慢放开元渭,一瞬间只觉心灰意冷,绕开元渭,朝镇上的方向走去。
“潜芝!”
元渭大喊一声,快步跑到他对面,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元渭的手指很用力,令柏啸青的肩部隐隐作痛。元渭的眼睛明亮,如同燃烧著灼灼烈焰,死死盯著柏啸青:“潜芝……你注定是会令我,不断失去一切的人……十岁那年,你令我失去了信任和爱;复国後,又令我接著失去了尊严和决断;现在,我连皇位都失去了……所以,至少只有你,我今生今世,绝对不会放手!”
说完,元渭忽然扣住柏啸青的後脑,欺身上前,用力吻住了他的唇。
柏啸青挣了几挣,终究从前旧伤交加,身体虚弱,敌不过正当青春,身强体健的元渭。
他心中不由大骇,朝元渭的唇咬下去。
元渭不躲不避,感觉到疼痛,感觉到腥甜从两人交叠的唇间蔓延,也只是皱了皱眉头,继续深深吻著柏啸青,吸吮舔咬,不放过他口腔内的任何一处。
柏啸青闻到血腥气,心头又是一惊,不知他伤的如何,不敢再继续咬他。
良久良久,他才喘著气,唇畔挂著鲜血,笑著松开了柏啸青:“潜芝,你到底对我有情。”
“混、混帐!”柏啸青愤怒至极,擦了擦唇角,迈步就走。
元渭摸摸自己受了轻伤的唇角,也不再强他,笑著跟在他身後:“潜芝,你能骂骂我,发发脾气,其实我心里,反而是高兴的……总好过,唉……”
话说到这里,元渭自己也不忍再说下去。
就这样一路走一路跟,柏啸青去别的地方,害怕丢人现眼,就直接回了家。
迈进院门,看见洪伯正站在高凳子上,往屋檐下挂白幡,阿留在一旁替他扶著。
“哟,你回来了?”阿留瞧见柏啸青,连忙和他打招呼。
洪伯挂完白幡,顺便朝柏啸青的方向看了一眼,忽然脚下一滑,从凳子上掉了下来。幸好阿留身强力壮,顺手将他扶住。
“这位大伯,敢情是腿脚不灵便麽?”元渭连忙上前,朝洪伯笑道,“既是如此,这种爬高上低的活儿,以後一定要当心。”
“是……是……”洪伯舌头打著结,神情稍定,讷讷回答。
“宝蛋儿,你身旁跟著的那位,是哪家孩子?以前没见过,生得怪俊的。”
阿留看了看柏啸青,又瞧了瞧元渭。
元渭听她喊柏啸青“宝蛋儿”,不由噗哧一笑。
“娘,我不认识这人。”柏啸青冷冷回答,头也不回,负气进了房门。
元渭脸上的笑容,顿时慢慢黯淡下去。
“这孩子,今儿怎麽了?”
阿留有点惊讶,刚想追上去问问柏啸青,却被元渭一把拉住:“……大娘,不怨他,是我从前对不住他……我这次远道而来,就是想得到他的原谅。”
而这道道白幡,却召示著年轻的帝王,如星殒落。
柏啸青用双手捂住眼睛,开始小声地抽泣。
他再次,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用自己所有一切守护、成全著的,那个孩子。
……
“啊,肚子好饿。”
耳畔忽然响起熟悉的声音,柏啸青悚然抬头。
泪眼朦胧中,看到了元渭微笑的脸。
“小二,来壶好茶,再多上几盘你们的好点心。”元渭揭开面前的茶壶盖,看到里面的浓酽茶汁,闻到苦腥气,皱了皱眉头,一撩衣摆,在柏啸青对面坐下,“潜芝,你平常就喝这个吗?”
柏啸青擦了擦眼角还在溢出的泪,如同身坠梦境,不知道该说什麽好,朝元渭点点头。
“其实,朕……我一直跟在你後面。”元渭伸出手,垂下眼帘,握住他的衣角,在指间摩挲著,低声道,“本来想多过一阵子,再和你相见……但是,看到你的样子,就实在忍不住了……”
*********************
话刚说到这里,只见茶楼入口处上来两个人,行商打扮。
新龙镇附近有一个玉矿,这两人是镇上的玉石商,靠收购和倒卖玉石为生。
这镇不大,来来回回的,几乎每个人都互相认识。
两个玉石商见过些世面,瞧元渭面生、举止不同於当地人,心里就知道他是从外地来的,又看他容颜俊美,气度不凡,有心攀交,便走到柏啸青面前,抱了抱拳:“亦凡兄,这位是?”
“哦,在下名叫洪维,是从京城来找家兄的。”元渭起身抱拳抢先回答。
“你们二位,长得倒不是很像。”玉石商其中之一笑道。
“是,我长得像我娘。”元渭避重就轻。
“这位兄台既是从京城而来,想必知道圣上驾崩这件大事。”两个玉石商人索性搬了板凳,在柏啸青和元渭身旁坐下,“当今圣上年岁尚轻,不知是因何故忽然崩殂?”
“这个嘛,我舅舅家有人在宫里做事,所以比之常人,倒略知其详。”
元渭这话一说出口,只见茶馆里闲坐的人群立即搬了板凳,呼啦啦上前围著元渭坐下,热情寒喧,问长问短。
茶楼本来就是消磨时间,闲磕牙的地方,如今一群闲人听说这等天大消息,怎能不凑个热闹?
“想必,大家都知道柏啸青吧。”元渭端著小二新上的龙井茶,给自己倒了一盏,语调不急不缓。
柏啸青听他提起自己的名字,心蓦然一跳。
“知道!”人群中立即有人回答,“那个弑了帝後的叛国贼,今年早春猝死在宫中了嘛!”
“那麽,想必大家也知道在宫中,关於柏啸青和圣上的一些传闻吧。”元渭笑笑,吹了吹茶水,小嘬一口。
柏啸青感觉到手心处,渐渐泌出层冷汗,低头喝了一口茶。
元渭……究竟想干什麽?!
“知道知道!”又有人兴奋地雀跃大喊,“据说那贼子生有悍骨,是九头蛟转世,应劫祸乱天下,杀之必遭天遣,所以圣上将他烙了龙形封印,囚在宫中,住所处周围都贴满了符咒,常人不得靠近。”
柏啸青听到这里,忍不住一口茶喷出。
悍骨?九头蛟?封印符咒?也不知是怎麽掰出来的。
幸好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元渭身上,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失态。
“非也,非也。”元渭用修长如玉的手指轻轻敲击著茶案,声调不急不徐,“据我所知,圣上之所以不杀他,是因为深深恋慕著他。在宫中的那段日子里,他在圣上身边,日则相伴不离,夜则侍寝专宠。而圣上驾崩,也是因为柏啸青猝死之後,心痛如绞,旧疾复发,便随之於地下。”
众人哗然中,元渭又接著往下说:“这并非在下凭空捏造,以耸世听。圣上驾崩前,曾亲自颁布罪己诏,其中一条就是这个。京城里,现在散布得到处都是。过些时候,想必也会传到新龙镇来。”
柏啸青望著元渭微笑的侧脸,震惊得无以复加。
嫋嫋茶香中,人群静默片刻後,其中有一青衫儒子讷讷开口询问:“国不可一日无君……圣上年纪轻轻就驾崩了,子嗣年幼,不知又该如何?”
“哦,圣上临终前,已传位给安平王。”元渭看了看柏啸青,唇边泛著抹浅笑,“并且立下遗诏,他自己的子孙後嗣,永不得称帝……安平王治理其下郡邑,向来素有自省贤德之名,由他治理天下,想必大家也可以安居乐业……”
柏啸青听到这里,再也听不下去,只觉心内又是悲愤又是辛酸,咬著牙站起身,越开众人,朝茶楼下走去。
柏啸青选择了离开。
对他来说,也只有离开。
把他的清白,证明给全下的人看,只会成为天朝、先帝先後,以及元渭的污点。
他不愿意看到,自己用生命珍爱维护的东西,又被自己摧毁。
而一生留在这皇宫之中,绝非他所愿。
所以,昔日的名将、叛贼、阶下囚,在元渭诏示天下的布告中,已经死了。他如今离开,再无挂碍。
成复十六年,二月底,京城的初春已至,官道两侧生长著的梧桐树,纷纷吐出嫩绿新芽。
只是周围景象,仍旧没有褪去冬季的萧瑟。
一顶毫不起眼的青呢小马车,停在通往西北方的官道上,年过六旬,却依旧精神矍铄的马车夫,头戴青箬笠,怀抱长鞭,等待旁边的客人话别。
元渭和凌简二人,都身著便装,站在马车旁。
元渭明显憔悴消瘦了很多,脸色青白,眼睛有点发红,望向对面的柏啸青:“……你再想想,你若留下来,朕、朕……什麽都给你……”
元渭知道,自己挽留的样子难看至极,却还是忍不住挽留。
柏啸青微笑著摇头,转身朝那顶马车走过去。
他的步伐虽仍然比常人缓慢,却已行走无碍。从今往後,他将用这双脚,一步步走向属於自己的人生。
元渭咬了咬牙,忽然迈开步子,跑到他面前拦下他,哑著嗓子:“潜芝,朕只想问你最後一句……你究竟有没有,喜欢过朕?”
虽然元渭自己也觉得,这句话问得恶俗,活似怨妇。
但是,若不知道答案,他到底不肯甘心。
柏啸青低垂眼帘,怔了片刻後,慢慢弯了双膝,在元渭面前跪下,端端正正朝他磕了个头:“请陛下今後,以江山社稷为重。”
他身心俱残,早就不再奢求任何东西。
元渭是手握皇权,掌握天下生杀的帝王,是他再也触碰不到的人。
喜欢,抑或不喜欢,既然是再无交集,就没有任何区别。
只希望元渭,在将来的岁月里,能够将这天下治理得井井有条,令百姓安居乐业,做个好皇帝。
元渭被他这一跪,心痛如绞,整个身子仿若被钉在了地面上,动弹不得。
元渭不知道是如何看著柏啸青站起身,如何看著他上了马车,扬尘远走。
心内情感寄托的所在,刹那间全被掏空。
柏啸青坐在马车内,看著对面车角处,用来拴帘子的藏青吊穗在那里摇摇晃晃,不敢掀帘往外望,轻轻闭上了眼睛。
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了和元渭初见时的情景。
那样一个粉嫩白胖的漂亮娃娃,戴顶坠满珍珠的小帽子,脖子上挂著个长生小金锁……穿著大红的缎子衣,露出两节粉藕般的手臂。
自己朝他磕过头後,他坐在宽大柔软的床上,眉眼深黑灵动,瞧著自己一笑。
十几年光阴荏苒,和元渭之间的快乐、悲伤、挣扎、纠缠……始於那日一跪,终於今日一跪。
鼻腔内,忽然酸楚难当。
**********************
马车驶出了京城的范围後,还是上午。
柏啸青撩开车帘,朝马车夫大声呼唤:“大伯,麻烦您调个头,去一趟北郊,我有两件事要办!办完了,咱们再上路!”
马车夫也不多话,直接一甩长鞭,便赶著马儿,朝城外北郊而去。
北郊是一片乱葬岗,掩埋著无主尸骨,终年都给人阴森寒冷的感觉。
柏啸青自十八岁那年起,就再没有来过这里。
因为那时的他,已背上了叛国的罪名。若再常来这里祭拜,只怕会被愤怒的天朝人偷偷掘尸,惊扰了他死去亲娘的安宁。
此番一去……又是遥遥无期。
若这时不来看她,恐怕今生都不能再有机会。
他下了马车,拿了铁锹,慢慢走到他娘的坟跟前,想为坟头除除草,培一培土,却愣愣地呆在了原地。
原以为十几年未至,这坟应该变矮不少,湮没在丛丛荒草中。
没想到,坟包非但并未曾变矮,反而增高加大许多。比周围的野坟,都要高出半截。
坟前,居然还插著几支残香,放著一盘果点。
柏啸青正在发愣,看到一个瘦小佝偻的人影,提著一个篮子,拄著拐杖,从远方走过来。
那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子,双目混浊,衣裳半旧。
她看到柏啸青,并不意外,朝柏啸青咧开嘴笑笑:“您来了啊。”
“您知道我是谁?”柏啸青心头一惊。
“知道、知道。”她一边点头,一边颤巍巍朝坟边蹲下去,将坟前的果点和篮子里新鲜的换了,又收了残香,“没别人会上这儿来了……您是这坟里人的儿子,对不对?”
柏啸青无言相对,她又自顾自地说下去:“您犯了些事,这些年都在外面流亡……所以,一位宫里的公公,就拿了八百两银子给我老婆子,让我在这里照看著坟,每天除除草、培培土,上点果品香烛之类的……算算看,快有五个年头喽,银子还剩下大半。他说,无论等到什麽时候,您总有一天会来这里的。”
五年前……成复十一年,元渭复国,重返京城那年。
那位公公,不会是别人。
柏啸青的眼角慢慢潮湿,一句话也说不出。
“咦,您的妹子怎麽没来?”老婆子做完手头的事情後,往柏啸青身後张望了一下,有点诧异,“就算嫁了人……自己的娘,总要来看看吧。”
年纪大的人,话一般都多。
不等目瞪口呆的柏啸青回答,她絮絮地又往下唠叨:“那位公公说过,这坟里葬著的,是他爱人的娘……我老婆子想著,他虽然已经成了阉人,不能和别人在一起,但这份情谊,总还是难得的,可惜了啊……”
********************
老婆子所说,局外人看似唠叨废话,局中人却如惊雷闪电。
想起十六岁那年,他曾威胁耍狠般,要自己和他一起离开宫门。
想起他拥吻著自己,轻声细语──
全天下,只有我最明白你。
他冒了天大风险,串通辅王谋刺元渭。
他从流云阁上纵身一跃,留下揭示真相,同时也包藏祸心的字纸。
……
此时此刻,终於明白他的真意。
柏啸青站在荒坟之间,哽咽难当,泪流满面。
柏啸青从老婆子手中接过香烛,亲自点燃,插在他娘的坟前,磕了几个头後,站起身来,走向老婆子,从怀里掏出两个沈甸甸的金锭,塞进她的手里:“我眼下,又将要远走他乡……请您继续照看我娘。”
“您放心。”老婆子接了金锭,挺直腰杆,“我们一家,就住在近郊野村,都是讲信用的人,若是将来我不在了,还有儿孙看顾……就算再过十年二十年,也一定会替您把这里照看好的。”
柏啸青朝她拜了拜,便再度上了马车,离了这里,朝乱葬岗深处继续驶去。
马车走过大半个时辰後,来到一片荆棘丛生的野地。
说是初春,地面上的嫩草都未曾长齐,但那丛丛的棕褐色乱棘中,却开著一朵朵碗口大的单瓣红花,如霞似火,在野地里美丽盛放著,也不知是什麽品名。
有白色的骨骸散落其间,就分外鲜明触目。
柏啸青下了车,唤马车夫拿了车里的一个竹篓、一把长铁钳,走到那具尸骨面前,亲手持了长铁钳,一块块将散乱的洁白骨殖,自野草乱棘中捡起,放入篓中。
他临行之前,曾向人偷偷打听了阮娃的弃尸处。
来这里的目的,一是替他娘上坟,二就是替那人收尸捡骨。
毕竟这世上,除了柏啸青之外,再也没有人会做这件事。
柏啸青仔仔细细,将所有散落的骨头都收入竹篓後,用布把篓口蒙住,将竹篓抱入怀中,站起身低声道:“阮娃,我们走吧……”
这一次是真的,只跟你离开。
四下里荒芜一片,不时有冷风拂面。冥冥中,柏啸青似乎听到了那人低低的笑声,在耳畔轻扬。
**********************
送走了柏啸青之後,元渭失魂落魄的回到了宫中。
摒退身旁的所有内侍宫女,他独自一人,迈进了吟芳宫的大门。
吟芳宫在数月前被修整一新,又常常有内侍宫女来打扫,现今虽寂廖冷清,但依稀望过去,又是当年好景致。
绕过添香阁,元渭走上了花溪上的白石拱桥。
桥下的溪水清澈见底,几条灵动小鱼在其间游来游去。
元渭想起小时候,曾和柏啸青一起在这里喂金鱼,结果自己不小心喂得多了,几十条鱼儿翻著白肚游在水面上的情景,不由一笑。
走过花溪上的几道拱桥,元渭来到剪风院跟前,推开院门。
只见一个打扫的小太监,抱著柄笤帚,背靠著院墙打盹。
小太监听见门被推开,悚然惊醒,看到元渭一身明黄装束,立即手忙脚乱地跪倒在地:“奴婢恭迎万岁!”
“起来吧。”元渭挥挥手,也不看他,径直朝院内走去。
难得有和今上单独相处的机会,小太监存了讨好的心思,又有些胆怯,就垂著手,缓步远远地跟在元渭身後。
这剪风院,是承载了元渭太多童年回忆的地方。
书房、卧房、演武场、院落……每一寸土地,每一件物品,似乎都能说出一个故事。
元渭每个地方都进去看了看,最後来到院子里的石凳前,缓缓坐下。
一瞬间,仿若回到从前,自己总缠著柏啸青,就在这石桌前,斗蛐蛐、下象棋。
还有面前的这棵树,上面有个空空的半残鸟巢,以前却是有鸟的。
每天清晨,元渭都能听到鸟儿一家的鸣叫。
一年夏天,有只毛绒绒的雏鸟从巢里掉出来,柏啸青让元渭站在肩膀上,把那只雏鸟放回巢中。
……那些从前,再也回不去。
就如同,眼前这空落落的残巢,鸟儿再也不会回来。
元渭忽然觉得胸中绞痛,喉头发甜。
他张开嘴,一口鲜血蓦然喷出,身体随之软软倒下。
旁边的小太监慌了手脚,连忙上前扶住他,放声大喊:“圣上不好了!来人哪!快来人哪!!”
有些尖锐的高亢声音,在空荡荡的院落里不停回响。
**********************
柏啸青经过月余的跋涉,来到了位於西北的新龙镇。
这里物产丰富,民风淳朴,气候相对干燥,有利於他将来的生活,以及顽固的风湿宿疾。
他买下一幢朝向不错的青砖红瓦大房,置了家火物什,化名洪亦凡,便在此处安了居。
那个年过六旬的马车夫,原是元渭身旁的大内高手,就充作他的老家人,唤作洪伯,陪他一起在这里住下。
这就样过了半月,等一切安顿下来,柏啸青又让洪伯去了一趟卸甲村,把阿留接过来,尊她为娘,打算奉养她终老。
阿留是个素性豁达、历尽世事的人,见柏啸青安然无恙,惊喜交加,也不再问他的过去,安安心心地住了下来。
阮娃的骨殖,被柏啸青埋在了房屋後院。没有立碑,只是在他坟前种满了各色花卉,有空就去浇浇水,和他说说话。
春末夏初,满园鲜花盛开,放眼望去,俨然一个小小後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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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清晨,柏啸青、洪伯和阿留围坐在饭桌前,一起吃早饭。
柏啸青和洪伯都换了双新布鞋。洪伯一边吃饭,一边不时偷看对面的阿留,老脸上有点泛红。
一顿饭吃到後面,洪伯终於鼓起勇气开口:“难为夫人费心,替老奴做了这双鞋子……”
“哎,谢什麽谢。”阿留拿著筷子,口快舌便,“这些时候,日子闲得发慌,顺手做点针线活罢了。还有还有,别总人前人後地叫我夫人,我阿留一辈子穷惯了,听著怪别扭的。”
洪伯被她这一串话抢白,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脸越发红了。
柏啸青微笑著放下碗筷,站起身,清咳一声:“今儿天气不错,我打算出门去集镇上走走。”
洪伯连忙起身开口:“那麽,老奴陪您一起……”
“不用、不用。”柏啸青挥挥手,径直朝门外走过去,“我就想自己散散心。”
洪伯有些尴尬地坐回原地。
倒是阿留,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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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院门,柏啸青沿著由碎卵石铺成的小道,缓步行走,打算去集镇上转几圈,等到晚饭再回来。
他怀里还揣著一吊钱。在这新龙镇上,二十个钱,就足够在小饭馆里酒足饭饱一顿。
剩下的钱,他会在集镇上,拿来买一些钗饰,回去後偷偷交给洪伯,让他找机会送给阿留。
不知道为什麽,他这样想著的时候,就有些怅然失落的感觉。
经过邻家农户小院的时候,柏啸青看到他们家门口挂著一条长长的白幡,门前洗衣服的农妇,鬓角插著朵小白花,心里不由一惊。
邻家一共五口人,一对夫妻,一个老人,两个小孩,他熟得不能再熟。
但转念想来,那老人身体健旺,每天还在浇园锄田。再加上,院中未曾停棺,也未见有人操办丧事,农妇安安静静地洗衣,脸上不见半点悲容。
想必,应该不是他们家有人过世,而是未出五服的亲眷长辈死了,所以戴个孝。
柏啸青想到这里,也就安了心。他别过眼,背了双手,接著沿小道慢慢行走。
经过小半个时辰,到了集镇上,只见处处仍如昨日般,热闹鼎沸。
茶肆酒楼,卖首饰的金银铺,卖点心小食的摊位……叫卖声,此起彼伏。
只是每座茶肆酒楼、每个铺面摊位前方,都挂著一道长长白幡。
每个行人,女的鬓边都插朵小小白花,男的胳膊上都箍著道白布。
柏啸青的心,顿时砰砰跳个不停,巨大的恐惧感,慢慢从心底浮现。
他三步并两步走到不远处,卖糊辣汤的小张面前,声音都在打颤:“这、这街上,到底是什麽回事?!”
“哦,您大概才出门,所以不知道。今儿早上传来的消息,当今圣上驾崩了。”小张戴个孝箍,擦著板凳,热情地回答,“新龙镇东南头,有官府的人正在那儿,送白幡白花和孝箍呢,您也去领吧。过了今天,就得自己家拿钱做了。”
柏啸青点点头,转过身,失魂落魄地朝茶楼的方向走去。
他只觉得胸口处又疼又闷,两眼金星直冒,双耳嗡嗡作响,急切地想要找个地方坐下,安静安静。
当今圣上驾崩……不、不可能。
元渭还未满二十六岁,年纪那麽轻,又身强体健……
他双腿虚浮地一步步走上茶楼,茶楼小二见他脸色不好,连忙扶他到靠窗口的位置坐下,为他泡了一壶酽茶。
他给了小二两个钱,道声谢,用手肘撑住桌子,往窗外望去。
只见一道道白幡,在整个城镇中飘扬。仿若记忆中,皇宫大殿那场宴会里,异国舞娘们舞动柔白的手臂。
那场刺杀,没能夺去元渭的性命。
柏啸青坐在软椅上,看著这样的元渭,忽然有种恍惚的感觉。
仿佛,又回到了那毫无猜忌憎恨,充满温情的岁月。
虽然知道这是错觉……但是,这种错觉能够多停留片刻的话,也好。
这个时候,门外忽然有人禀报,辅王求见。
元渭心情正好,便命人传他的三皇弟,辅王进来。
辅王比元渭小一岁,举止言谈都有为王的风度架势,相貌堂堂,高而魁梧,只是下巴稍嫌尖削。他步行进来,带进股冷风,纱帽和轻裘貂衣上,落了层雪。
“陛下可知,明儿是什麽日子?”辅王朝元渭深深一躬後,直起身来,用眼角瞄了瞄坐在不远处的柏啸青。
“明儿,是父皇和母後的忌日。”
元渭没有回答,眼中的愉悦,一点点消失殆尽,辅王自己回答後,接著往下说:“柏啸青虽然蒙恩赦,免了死罪,却仍是负罪之身。无论如何,忌日不让他在父皇母後的陵前认罪,对天下说不过去,父皇母後在天有灵,恐怕也会斥责子息不孝。”
姜皇後虽是元渭的生母,但按照惯例,所有皇子都称她为母後。
收复河山之後,帝後陵从江南岸迁到了京城皇陵,朝廷又找金摩讨回帝後头骨,与尸身接驳,再度厚葬。
“朕知道了。这件事……朕自有主张,你下去吧。”
元渭被他几句话,弄得顿时心情败坏,眉头深锁。
辅王不再说什麽,又朝元渭深深一躬,倒退几步,转身离开房间。
有值守的小太监,立即将房门关上。
元渭站在原地,愣了片刻後,忽然走向柏啸青,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目光变得冰冷锐利:“你、你这个……”
柏啸青的全身都僵直了,眼神里隐隐流露出恐慌。
在元渭手里,他吃过太多苦头。
元渭看到他手腕上的伤,目光又慢慢软化,低声道:“如今,朕跟你计较这些,又有什麽用……朕舍不得杀你,是朕的不孝,不是你的错……再说,现在你的身体糟糕成这样,什麽都不能做……”
“明儿,去认个罪吧,也是应该的。”元渭吻了吻他手腕上的伤疤,眼睛里浮上一层水气,“无非是蓬头赤脚,在雪地里跪上些时候……朕让人给你弄个又大又软的垫子,去之前,再涂些防冻伤的好药。”
皇家情份不比寻常百姓,元渭自幼就和母亲分开居住,父亲就是来看他,也是例行公事般查查他的功课,问问他的起居。
所以在感情上,从小和他最亲近的,反而是柏啸青。
现在回想起来,他十岁那年冬天,看著柏啸青带著他父皇母後的人头,纵马远走,心里最难过的,并不是他父母的死,而是柏啸青的背叛。
他曾经,那样信任、崇拜、爱慕著柏啸青。
不过,现在不要紧了。
还是爱他,离不开他。但现在的元渭,已经不是那个什麽都不会的懵懂孩子。
他坐拥天下,手握至高皇权。有足够的能力,把自己想要的人,牢牢拥在怀里。
********************
皇家陵园,修建於京城一隅,离皇宫有相当一段距离,占地千顷,是天朝历代帝後安葬之所。
柏啸青蓬头赤脚,跪在谥号圣文衍烈帝的先帝,以及谥号圣德明慈後的姜皇後陵前。
按天朝规矩,先帝和姜皇後合葬在同一座寝陵内,却不同墓室。
如同他们生前的关系。
因利益形势而在一起,对彼此了解得不能再了解,或许有著淡淡爱意,两颗心灵却被利益权势腐蚀,无从契合。
但愿今後冰湖畔,永远不再出现,哭泣的彷徨人影。
陵墓高高矗立,呈半圆形,外层以最坚硬的青石砖砌成。只要和它面对,就会有一种沈重的压迫感。
昨天的雪,已经停了。
元渭立在柏啸青身後,微微垂首,听司掌礼部的重臣,念诵著每年都会念诵一遍的亢长祭文,眼睛却一直注意著柏啸青。
虽然膝下有软垫,两旁有人架住柏啸青,但他衣衫单薄,在冷地里跪得久了,仍是寒气入骨,身上开始剧烈地疼痛,不可抑止地发著抖。
因为是皇家祭陵,除元渭和柏啸青外,在场的人,瘳瘳无几。
只有四位王爷,几名带品侍从,以及礼部官员。
周遭静默一片,礼部官员正念到兴头上,跪在地上的柏啸青,忽然甩开两边扶持他的内侍,拼尽所有力气站起来,转身,忍住入骨剧痛,用身体撞向元渭:“小心!”
猝不及防中,元渭被仰面撞翻在地。
与此同时,一枚乌黑利箭破空而来,堪堪插在距离元渭不过几寸之遥的青砖地上。
利箭所插之处,青砖地面上,渐渐有一小圈变成暗褐色,可见其淬有剧毒。
礼部官员停止念诵,众人顿时哗然成一片。
在这神圣皇陵之中,居然有人胆敢刺君!
元渭神魂稍定,伸手揽过全身痛得发抖,说不出话的柏啸青,从地上站起来时,陵园外已冲进大批御林军,将他们团团围在正中。
刺杀帝王,此事非同小可。
转眼间,整个陵园就完全被封锁,军队在其间穿行巡察,想要找到放箭的刺客。
结果很快就出来了,没有刺客。
在陵墓隐蔽的一角,藏有一台自动发射的弩机。弩身的扳机被拉到最满处,用冰勾带住。
祭陵时,那里正好放了粗大的、燃烧著的香烛,既挡住了那台弩机,又导致冰勾溶化,朝元渭射出毒箭。
安置这个弩机的人,必定是非常清楚祭陵程序的人。就连元渭所站的时间位置,近距离内有没有得力的人保护,也了如指掌。
只是那人千算万算,却没料到,已成废人的柏啸青,仍然残存著战场上历练出的直觉,竟会在千钧一发之际,推倒了元渭,让元渭避过凶劫。
出了这等大事,自然是不能再进行祭祀。
目前非常值得怀疑的人群,就是负责看守陵园,摆放香烛、供品的内侍。
安装这台弩机,不可能不通过他们。
元渭下令逮捕所有守陵太监,交给刑部审讯後,立即带著柏啸青和一干人群,乘御辇,在御林军的簇拥下离开。
和柏啸青回到武瑶宫後,元渭喝了半盏茶,就看见凌逐流和简丛急急忙忙走了进来。
凌逐流和简丛,望见坐在元渭身侧的柏啸青,脸上皆有愧色,一闪而逝。
元渭却并未发现不妥:“该办的事情,都办好了吗?”
“是。”简丛朝元渭欠了欠身,“安平王以及辅王,都已在宫中被分开软禁起来,他们的府宅,都已被大军包围,其家眷奴仆,皆无法外出……凌王和佑王年岁尚小,但难保不受怂恿,参与其中,也都被分开软禁。”
元渭点点头:“很好……朕会亲自提审他们,你们下去吧。”
凌逐流和简丛深深一躬後,如来时匆忙般,去的也匆忙。
元渭早就心急如焚,厉声打断他的话。
“是、是!”御医一边擦汗,一边急忙退出门外。
很快,屋子里就多出一大堆内侍宫女来,打扫的打扫,放火盆的放火盆。地面再度铺上了厚厚的长毛毯,就连屋里的所有家具用物,包括那张大床,统统给换了新的。
元渭一直抱著柏啸青,不停地问他感觉。
元渭与柏啸青的身高体格相若,按说,应该不能够这麽轻松的一直抱著他。但柏啸青实在瘦得厉害,元渭抱在怀里,指间臂弯都被他的骨头硌得有些疼,不由觉得心酸,自悔当初只顾著生气,让他被人慢待作践。
屋子布置完以後,宫人们纷纷退去,元渭替柏啸青除了上衣,将他放在柔软的貂皮垫褥上,让御医替他拨火罐、贴风湿药膏。
天气本就炎热,这屋里还偏偏点了七八个大火盆,等御医治疗完毕,元渭和御医都是一身一头的汗,连衣服裤子都汗透了。
柏啸青虽然也满身是的汗,但终於好些了,不再痛得那麽厉害。
御医做完本分的事後,便知情识趣地退出房间,留下元渭和柏啸青两人。
四处无人,元渭用手指抬起柏啸青的脸,闷闷的笑出声来:“好吧,你赢了……朕喜欢你,即使到了这地步……朕还是放不下你……”
元渭笑著笑著,眼中就有泪水滚落,滴在柏啸青的指间:“朕不再骗了,不骗你,也不骗自己……怎麽样,感觉很得意吧?一次又一次欺骗玩弄朕,朕还是,一次又一次地把心掏出来给你……”
柏啸青微微张开嘴,想说些什麽,却终究什麽也没能说出口。
“奇怪得很,说出这些话,朕心里反而舒坦了。”元渭看著他,伸出手去,一点点抚过他的眉毛。
浓淡适宜,透著股英气。
元渭已经想通了。
对柏啸青说出那些话,并不是示弱。
离不开他,就是离不开他。藏著掖著,或是争那口闲气,不去见他,只能折磨自己而已。
那麽,何妨把一切放在明处。
柏啸青是属於他的人,他对柏啸青做任何事,好也罢坏也罢、赏也罢罚也罢,不都是理所应当?
“朕虽然恨你,但你在朕手里吃了不少苦头,还落了这一身病痛……也就算了。”元渭俯下身子,蜻蜓点水般吻了吻他的唇,“以後,你就跟著朕,什麽也别想,朕不会再给你任何机会……等你寿数尽了,就替朕镇陵,在那里等著朕。”
柏啸青惊惧地抬起眼,望向元渭。
所谓镇陵,是天朝皇族才有的规矩。皇族指定身旁侍奉的,最勇敢得力的人,和自己葬在同一墓室内,在阴间也有所镇佑。
镇陵者,往往是被鸠杀的年轻力壮青年。虽有些陪葬的意思,却是至高的尊荣。
而元渭,要他在寿数尽了以後再镇陵,明显是想和他合葬一处。
“你是朕的人,就算到了下面,也要跟著朕,永远别想再逃。”
……
阮娃守在门外,将屋里元渭说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面无表情地垂下眼帘,眼睛里闪烁著异样的光芒。
是吗……看来,皇帝是不可能放手了。
他爬到今天这个位置,就是凭著一口气,拿命赌出来的。
他看上的东西,向来不让人,费再多心思,冒再大的风险都值得。
柏啸青,当然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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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以後,元渭命御医为柏啸青接上了手脚筋络。
近四个月的时间里,柏啸青手筋脚筋的断口处,全部都萎缩了,御医们用薄刀切开皮肤,再用细长的铁勾探进肌层深处,才能找出来进行接合。
整个过程中,元渭一直陪在柏啸青身旁。
看柏啸青疼得浑身冷汗,元渭虽然至始至终没说什麽,眉头却未曾舒展。
这场破肌接筋过去,又过了数日,元渭索性再也不让柏啸青离开身边,把他接到武瑶宫去住。除了上朝外,就连批阅奏折,都要他在一侧,随时能看到,才觉得安心。
朝廷以及宫内,都对这件事颇有微词,但元渭不为所动,仍旧我行我素。
就这样,光阴转瞬而逝,转眼间半年又过去,到了成复十五年的隆冬。
外面天寒地冻,鹅毛般的大雪,飞舞了一天一地。
武瑶宫,元渭宽大的卧房内,地面铺了厚厚的白色毛毯,四处燃了火盆,温暖如春。
“哪,你昨天不扶任何东西,走到了这里。今天的话,一定要超过这里。”
元渭穿著薄袄,站在距离柏啸青五十步开外的地方。在他脚尖前方,是一道用大红丝绦拉出的直线。
柏啸青身上脸上终於长了些肉,虽然还是瘦,却已不显病态。他咬著牙,缓缓挪动步伐,一步接一步,艰难地朝元渭走过去。
那条红色的丝绦,衬在雪白毛毯上,格外醒目。
五十几步路,他走了小半个时辰,走得热汗淋漓。
他双脚在踩上了红色丝绦之後,又往前挪了半步,终於到达极限,一下子往地面瘫倒。
元渭连忙伸出双臂,将他接住,搂入怀中。
“潜芝,你真棒!”
元渭欢呼一声,亲了亲他,把他抱到一旁的软椅上坐下,又跑到那道红绦面前,小心翼翼地将它往前面挪动了半步。
马车行至迎将亭前,先是赶车的两名士兵下来,面朝皇帝跪入尘埃。接著,元渭看到那灰呢车帘,被上前的侍从撩开,知道就要与柏啸青面对面,顷刻间,心跳如鼓。
柏啸青步下马车,来到皇帝面前,单膝跪下。皇帝笑著,亲自端给他一杯酒,他站起来接过,仰头一饮而尽。
这个过程中,元渭自始至终痴痴望著柏啸青,什麽都忘了。
他高了瘦了结实了,面容神情更加英俊坚毅。他黑袍黑甲,身後就是欢呼成海洋、一直朝他抛撒新鲜花瓣的人群,有如天神临凡。
直至柏啸青来到他面前,俯身笑道:“殿下近来可好,功课想必长进不少吧?”
元渭才回过神来,红了脸,勉强咳两下:“这个自然。”
然後,偷偷攥住柏啸青的手,再舍不得松开。
“今晚,朕在宫中,为爱卿安排了接风庆功宴,我们君臣不醉不归。”皇帝看了一眼元渭,笑道,“成年皇子都会在场……渭儿若喜欢的话,就一起去吧。”
“谢父皇!”
元渭欢欢喜喜回答,牵著柏啸青的手,随他朝旁边的车辇走过去。
车辇过高,元渭人小身矮,柏啸青便将他抱起来,放在铺了杏黄锦缎的软椅上,自己这才跨过去,坐在元渭身旁。
“潜芝,想死我了!”
车辇外的帘帐一放下,元渭立即滚入柏啸青的怀中,搂住他的脖颈,没头没脸的去亲他。
“殿下也不小了。”柏啸青却皱了皱眉头,将他推开,“不可以再像从前那样,和臣厮混胡闹。”
“……哦。”元渭看了柏啸青一会儿,确定他是认真的以後,像泄气的皮球般,松开他的脖颈,乖乖在他身边坐下,垂下头。
柏啸青看著元渭委屈的模样,也有些不忍。但想起姜皇後以前说过的话,终於狠下心,直视前方不去看元渭。
元渭低了一会儿头,忍不住别过脸去望他,等到感觉他快要发现时,又连忙把头低下,如此反复,倒似只偷油的小老鼠。
柏啸青心里觉得好笑,脸上却不露半点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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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初降,皇宫内灯火阑珊。
手臂雪白,露出其上一点鲜红守宫砂的异国女孩子们,身穿彩衣,戴著珠饰金珞,妆成天魔样,在大殿上眼波流转,翩翩起舞。
令大殿内围坐的皇子大臣们,忘记了饮酒夹菜,眼珠儿全都不由自主地,在她们身上打转。
“殿下,据说这是西梦渊来的舞娘,第一次来京城。殿下看,她们跳得可好?”柏啸青坐在皇帝右首,笑著问身旁的元渭。
“哼!哼!哼!”元渭从鼻腔里连哼三下,表示不满,举起手中酒杯,赌气的灌下半杯,又被呛到,“咳咳咳……才、才不好看!”
他讨厌柏啸青看那些女孩子,讨厌的不得了。
柏啸青无奈地笑著摇头,伸手去拍元渭的背。
元渭一边咳,一边抬起被酒呛得水朦朦的眼,望向柏啸青。
那眉眼,乌黑精致,斜斜的朝上飞起,直看得柏啸青心神一荡,错愕了片刻。
就在这瞬间,舞娘群中有人雪臂翻转,从腰间亮出柄明晃晃的利器来。
如同舞蹈的动作般,舞娘群中的女孩子飞快地一个接一个,用雪臂抽出身上所藏利刃,彩衣翻飞,如穿花蝶群般扑上前。
“护驾!快护驾!!”
一群御林军急匆匆亮出兵器,围在皇帝的前方。
但她们的目标并不是皇帝,而是皇帝右首的柏啸青。
柏啸青怕伤到周围的人,连忙长啸一声,纵身上前迎战,与她们斗做一团。
他虽武功不凡,但朝中规矩,官员上殿不得携带利器,只凭一对肉掌对付这群手持利刃、身怀技艺的女子,虽一时不致落了下风,也讨不到便宜。
他心头盘算,先尽全力拖住这些女子,等陛下和皇子官员们安全撤出大殿後,再有御林军援手,应该就可以降服她们。
一道锐利冷风自身後袭来,他知道有人在背後偷袭,正要避开,却忽然间听到了元渭带著稚嫩童音的大喊:“潜芝!小心!!”
接著,就是利器入肉的声音。
他悚然转身,看到元渭拦在他和偷袭的女子之间,小脸惨白,左肩上一柄寒光凛冽的软剑在摇摇晃晃。
“殿下!殿下!!”他伸出手,抱住软软倒下去的元渭,看到鲜血若泉水般,从元渭的左肩伤处一直涌出。
“……你走以後,我、我有好好做功课哦……念书也是,习武也是。”元渭的嘴唇也变得毫无血色,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喃喃道,“我的动作……很快吧……”
“啊啊啊啊!!!!”
柏啸青抱著元渭,忽然怒目圆瞪,嘶声大吼,一个转身,劈手夺下身旁女子的利器,用力一挥,就将她从腰部斩成两段。
鲜血狂喷一天一地,整个大殿顿时成为血池地狱。
适才,他还只是想降服活捉这些女子,并没有动杀机,所以才被围困,且斗个平手。而如今,他看到元渭的血,早已失去理智,只想把她们都杀了才称心。
他毕竟曾经一刀斩却,金摩第一悍将的头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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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身著彩衣的美丽女孩子们,遇到柏啸青手中的寒光剑气,就如同在枝头上开得正盛的夏花,忽然遇到一年里的第一场肃杀秋风,纷纷自枝头零落在地,化做泥尘中的死颓乱红。
片刻後,等到柏啸青稍许恢复神智,他和元渭浑身染满了鲜血,脚下堆遍尸体。
旁边的皇帝大臣,以及御林军们,全部眼神发直地看著,站在大殿中央的他。
那些刺客,无一人存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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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啸青昏头昏脑地跟著两个太监,不知道走了多久,只知道一路经过许多仙境般的地方,最後跟做梦似的,来到了一个堆金叠绣的宽敞房间里。
房间分里外两层,用紫藤编的精美画屏隔开,入口处挂著半透明的纱幔。
外面站著几个侍候的宫女太监,里面被画屏和纱幔遮著,影影绰绰,有什麽东西全部看不清楚。
带他来的小太监在纱幔跟前弯下腰,调好气息,恭声道:“万岁娘娘,人已经带到了。”
“呵呵,快领他进来,给朕看看。”纱幔後传来一个浑厚的男声。
两个小太监答应一声,极有分寸的掀开纱幔,领了柏啸青一起进去。
里间有一男一女面对面坐著,年纪都不大的样子,气度尊贵,衣饰装束比画里的还要好看富丽,他们之间的桌案上摆了个玉棋盘,正在下棋。
“启禀万岁,他叫柏啸青,模样看来是极好的。就是年龄小,刚进宫,还欠调教,不懂规矩。”小太监朝两人欠身。
柏啸青看到那个女子时,不禁张口结舌:“你……”
那个娘娘,不是他昨夜,在湖畔遇到的仙女?
只不过昨夜她披散了头发,穿著随便,现在则用金凤冠将云鬓高束,遍体绫罗,颈挂金玉璎珞。
“什麽调教?”姜贵妃连忙开口,打断柏啸青後面的话,然後朝柏啸青使眼色,“做公公的那些调教,就算他全学会了,又有什麽用?我看哪,倒是没调教过的好。”
“娘娘说得是。”小太监讪讪的笑。
柏啸青也不是傻的,连忙闭了嘴,不再往下说。
“从明天开始,你就跟著太学阁的苏亢习文习礼,禁军的严明聿习武。他们一个是鸿学大儒,一个是禁军教头,本领都是顶尖的……你先多学点东西,二皇子眼下还小,等他大些启蒙了,你跟著他陪读,也好随时提点他。”
姜贵妃说完後,望著柏啸青:“在这之前,要点什麽见面礼吧。”
“快谢娘娘恩典哪!”
姜贵妃赏人,向来慷慨大方,小太监在旁边都替柏啸青激动,轻轻朝他膝弯踢了一脚。
柏啸青如梦初醒,就势跪了下去,心里立刻就想到了阮娃,朝姜贵妃磕了个头:“我有个朋友,叫阮娃,比我聪明能干,请娘娘让他也来陪读吧!”
姜贵妃喝口茶,挑了挑入鬓柳眉,忽然笑了:“这宫里,有些东西再贵重也可以赏,有些事情,提也不用提……人都有自己的命。你刚入宫,什麽都不懂,以後慢慢就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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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孩子没见过世面,想必,也不知道讨什麽东西好,倒显得我薄待了人。去,把今年西萝进贡的玉如意给他一枝。”
这话一出口,就很快有宫女捧著铺了大红绒布的金盘进来。上面放著一枝青绿色、镂满富贵祥云图案的玉如意。
小太监知道这玉如意的价值,用羡目光看了看柏啸青。
柏啸青先是愣愣的茫然不知,等到道谢後,接过了如意握在手中,只觉细腻温润,隐隐透著丝暖气。他天性又不愚钝,马上明白是件难得的好东西。
“好了,今天你们先带他熟悉熟悉吟芳宫,认认路。我和陛下还要对弈,都下去吧。”姜贵妃笑著,朝他们挥挥手。
小太监应一声,引柏啸青退下。
出了房门,柏啸青终於忍不住开口,问身旁的小太监:“我刚刚提到的,阮娃的事情,娘娘是答应了吧?”
姜贵妃刚才一直心情很好的模样,和颜悦色,还赏给他那麽贵重的东西,她的话虽没听得太懂,但他想著是答应了才对。
“嘿嘿,娘娘是尊贵人,说话当然没那麽直接。以後啊,你要多学著怎麽听上头话里的意思,这里面,学问大著呢。”小太监拍拍他的肩膀,“什麽人什麽命,阮娃这事,不成。”
柏啸青捧著玉如意,低下头,只觉胸口间阵阵难过翻滚不休。
阮娃一定还在那间屋子里等他。
……
画屏纱幔内,姜贵妃仍在与皇帝下棋。黑白两色的玉棋子,在青绿色的玉棋盘上,敲出叮叮的玲珑般声响。
“爱妃,那孩子是真的,很想让他的朋友也进来。”身著便衣的年轻皇帝微笑著,拈了一颗白子在指间,“你就答应了,又有何妨?多一个人罢了。”
姜贵妃摇头,发上的碎金流苏随之轻轻晃动,唇畔勾起个笑:“那孩子重情,这是好事,我看中的也是他这点。但他的情,今後只能放在小渭身上。他将来,是只为小渭而活的人……所以,他既然已经没有亲人牵挂,就更不需要所谓朋友。”
“爱妃,你那个梦做得倒是及时。”皇帝皱了皱眉头,目光里掠过丝不忍,又随即展颜笑道。
“陛下明明知道,他一个没来历的孤儿,不找理由的话,怎麽进吟芳宫?却拿这个取笑。”
“话说回来,他要不是个没来历的,年龄小又孤身一人,而是出身达官旺族,爱妃也不会将他留在这儿栽培。”
“呵呵,陛下西角的这条长龙,已经被臣妾堵死了。”
“……哎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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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公,带我再去看看阮娃吧。”
走出那叠绣堆金的房间後,柏啸青求身边的小太监。
“那可不行,娘娘吩咐过的,今天只让你在这吟芳宫走走,熟悉下环境,认认路。”小太监笑道,“当然,我们也不拦你。你找得到路,自己走过去瞧阮娃也行。”
柏啸青不再说话。这宫里太大,一路上又经过九曲十八折,让他自个找到来时的路,完全没有可能。
“我带你见见二皇子,你将来是要服侍他的,先磕个头,认认主人吧。”
小太监领著他,走过几道花溪上的拱桥,来到一座富丽堂皇的大院子跟前,走了进去。
“二皇子殿下,就跟娘娘住在这儿吧?”柏啸青打望著周遭的雕梁画栋,只觉得目不暇接,“我们刚刚去过的那个大房子,又是哪里?”
“刚刚那房子叫添香阁,和这剪风院,都属於吟芳宫。”小太监指点他,“娘娘住在添香阁,二皇子自出生起就由奶娘丫头们带著,住在剪风院。”
“咦,母子不是应该在一起才好照顾?为什麽要分开住呢?”
“这是皇家规矩,皇子或者公主出生,身边都分的有十几个奶娘丫头侍候著,还有管针线家火什麽的使唤人,就更多了去……娘娘们都只是平时有空,才过来看看。”
柏啸青还是觉得不大能理解,偏了偏头。
就算身边有再多的人侍候……但生母的照顾,到底没人能够取代啊。
“对了,忘了跟你说。娘娘的意思,你以後就住在这剪风院,还拨两个人照顾你的生活起居,让你专心念书习武。”小太监捶了下柏啸青的肩膀,笑道,“唉,你小子当真是一步登天。”
一路走一路说,他们很快来到了二皇子的卧房跟前。
推开两扇镂花红木门,只见宽大卧房的地面上,铺了层厚厚的长毛地毯,房间四角燃了火炭盆,温暖如春。
两个宫女侍立在一张铺满锦绣的大床旁边,小太监领著柏啸青,面朝著床跪下。
床上坐著个白白胖胖的男娃娃,刚满半岁的模样。
娃娃戴顶坠满珍珠的小帽子,脖子上挂著个长生小金锁。他穿著大红的缎子衣,露出两节粉藕般的手臂,肉嘟嘟一张脸,嘴唇也肉肉的,红得跟新鲜草莓似的,可爱的不得了。
柏啸青朝他跪下,端端正正磕了两个头。
等他抬起头,他看到娃娃咧开草莓般鲜红湿润的小嘴,对著他笑。
娃娃眉眼深黑,斜斜的朝上飞起,异常美丽明亮……那是,姜贵妃的眉眼。
他的心顿时漏跳了半拍。
而後,不自觉地朝那娃娃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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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宫之内,四季轮回交替中,时光荏苒。
转眼间,柏啸青住进剪风院,已是第八年。从当初什麽都不懂不会的单薄孩子,成长为英姿勃发的十六岁少年。
也就是这年,北方金摩调兵谴将,开始大规模入侵天朝,天朝边关频频告急,朝野上下一片焦头烂额。
虽然柏啸青还住在剪风院里,担任二皇子周元渭的陪读,但有消息传来,姜贵妃已说服皇上,这次出征,会让他以参军的身份加入,在战场上历练一番。
他不过十六岁,虽说方方面面都在同龄人中出类拔萃,却连姜贵妃也没对他在战场上的表现抱有多大指望。只是希望他能够多了解一些东西,将来能够更好地成为元渭的得力臂膀而已。
这一年,是建纯八年。
冬天刚刚过去,依著红色宫墙而植的柳树,纷纷吐出碧绿的芽儿,在风中舞动柔韧枝条。
柏啸青拿著个小包裹,出了吟芳宫大门,经过曲曲折折的回廊小路,脚下如飞,足足用了一个时辰的时间,来到宫中的香坊,在门前不远处停下脚步。
所谓香坊,实际上是宫中最最恶臭的地方。这里负责淘挖皇宫的各处茅厕,以及刷洗各宫马桶便器。
柏啸青站在门口,隔得还有点远,就能闻到一股隐隐的恶臭味从里面飘出来,不知里面更加臭成什麽样子。
他站了一会儿,就看见有个瘦瘦的青年太监,穿著补丁摞补丁的灰色太监服,用粗布包了口鼻,推著一辆吱吱呀呀的架子车走过来。架子车上面,全是装了屎尿的马桶。
“阮娃!”柏啸青喊了一声,朝他跑过去。
青年太监愣了愣,将手中的架子车放下,缓缓直起身。
“娘娘不愿我和你多接触,我是偷著来的,就长话短说。这点钱是我八年攒的月银,还有年节赏赐,总共五十多两金子。”柏啸青跑到阮娃对面,把小包裹塞到他手里,“我听说,你总在宫里受欺负,还是不要再待下去了……用这点钱准价赎了身,再到外面做点小买卖什麽的……”
阮娃抬起眸子,眼神怨毒锐利地望向柏啸青,慢慢扯下包住口鼻的粗布。
因为长年营养不良,阮娃生得又瘦又小,脸颊下颔尖削。他原本就面目姣好,再加上净了身,望去就像个秀致漂亮的女孩子。
“……我不要你可怜。”阮娃看了他一阵子後,冷冷垂下眼帘,“把你的钱拿走!”
他声音清亮尖细,越发像女孩子。
“阮娃……我是为你好。”柏啸青咬了咬下唇,“不要再跟我闹,争那口闲气。”
“我闹?!我争闲气?!”阮娃忽然激动起来,伸出手,一把抓住柏啸青的衣襟,仰头看他,“你已经长得这麽高了……可是我,我比你还大上两岁……你知道,这些年我是怎麽过来的?你那个娘娘,就是想整死我!幸亏我算机灵,这些年都躲了过去……可这宫里,没人不把我当烂泥,踩在脚下拼命作践!”
“……所以,我才让你走啊。”柏啸青低下头,做了错事般低声道。
“柏啸青,你要真心把我当兄弟,为我好,就离了那妖婆子,跟我一起离开这皇宫。”阮娃勾起唇角,像蛇般盯著他,笑得尖刻,“你倒是肯不肯?”
柏啸青别过眼去:“娘娘待我恩重如山,而且对我寄予厚望……我不能。”
“我就知道……所以,你也别再说那些劝我的话。我烂命一条,又男不男女不女的,死哪儿不是死?我还就乐意,留在这宫里死了。”
阮娃慢慢松开柏啸青的衣襟,扭头就走。
柏啸青急忙一把抓住他细瘦的胳膊,将装了金子的小包裹塞到他手里:“钱你先拿著……走不走的,你自己再想想。”
阮娃转过眼看他,眼眶慢慢变得通红。他怔忡片刻後,手臂忽然一挥,将那个小包裹用力扔掉,哽咽著道:“我知道、我知道……你喜欢那个狗屁娘娘……她比谁都来得重要……滚!你给我滚!!我再也不要见你!!!”
说完,阮娃用袖子抹著眼泪,快步走到架子车跟前,推著车进了香坊。
柏啸青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慢慢走到阮娃扔掉的小包裹跟前,把它拾起来,拍拍灰,放入怀中,发起了愣。
直至一个故作老成的清澈童音将他惊醒:“潜芝。”
潜芝,是大学士苏亢,给柏啸青取的字。
柏啸青扭过头,看到八岁的周元渭装束整齐,捏著小鼻子站在他面前,身後跟著几个太监宫女,不由一惊:“殿下怎麽来了?”
“咳咳,我有要事要跟潜芝商议,你们先避避。”元渭板著小脸,严肃地朝身边几个太监宫女挥手。
太监宫女们躬躬身子,退到距他们十五步开外,背朝他们。
“亲亲潜芝!我午睡起来没见著你,急死我了,就立即出来找你!”元渭一背对著人,立刻像八爪鱼般趴在柏啸青身上,亲了他满脸口水,小声道,“你放心,母妃忙著呢,太监宫女又都得了我的好处,她绝对不会知道!这里好臭,你怎麽散步到这里了……快跟我回剪风院,我们斗蛐蛐玩去!”
“好、好。”柏啸青笑著应他,牵过他的小手,“不过,那个什麽‘亲亲潜芝’是从哪里学的混账话?以後不要提了。”
“嘿嘿……这是龚侍卫跟洗扫小兰说的话,他总叫她‘亲亲小兰’。放心,我当然知道这是混账话,所以绝对不会在人前说。”元渭又亲亲他的脸,悄声道,“我只说给你听。”
元渭还是男女莫辨的岁数,容颜殊丽,眉眼微微上挑,一对眼珠异常灵动狡黠,活似了姜贵妃。
柏啸青被他这麽靠近,又亲又摸的,竟红了脸,胸中有如小鹿乱撞。
他清咳几声,掩饰地牵了元渭的手往前走:“殿下不要总想著玩,书和武功也不能荒废了……”
“不是说过了,没人知道的时候,叫我小渭!”
谁也没发觉,阮娃就站在香坊门口,望著他们的背影远去。
目光的怨毒不甘,越来越强烈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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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盘般的月驶过中天,渐渐往东沈没。
每年中秋之夜,柏啸青都要来这杏花楼上,对月饮酒。
他自幼颠簸流离,卑微艰辛。生命中感觉到过幸福的时光,只有陪在娘娘和元渭身边的八年,以及在边关的两年。
那十年间的每一个中秋,即使是在军营里,娘娘和元渭都没有忘记他,总记得捎给他一些应节的东西。
明明知道应该是君臣、主仆的关系,心底却还是浓浓滋生出了亲人般的温暖。
纵使不顾一切,也想要抓住的温暖。哪怕这温暖背後,隐藏著毒刺,同样似飞蛾扑火。
来到金摩的六年里,每年的中秋夜,进了这杏花楼,柏啸青才能彻底放松平静,暂时将胸中的一切纷扰纠缠抛至脑後。
没想到的是,今年的中秋夜,他遇到了意料外的人。
当年总黏著自己的二殿下,已经长得这麽高,渐渐有男人模样了,只是一双眼睛,还没变呢。
阮娃看起来,过得还不错的样子……自己应该可以放心了。
想到元渭望向自己,阴鸷不善的目光,心底隐隐作痛。不过……也不能怪他。
只是,元渭为何会在这里?皇帝亲身到敌国来,不是太冒险了吗?凌逐流和简丛,为何预先没跟他提起?
不由忧心忡忡。
柏啸青微微仰起脖颈,将瓷盏内的桂花酒饮尽,站起身,不发一言地离开了杏花楼。
街道之上,依然人如潮,灯如昼。
柏啸青带著两名兵士,在人潮中逆流而行,朝自己的府邸方向走去。
“将军,今天难得中秋夜,不四处再逛逛吗?”
开口的兵士不过十四五岁的年龄,脸盘和眼睛都圆圆的,更显得满脸稚气。
柏啸青看看他,笑了笑。
这孩子名叫小离,是柏啸青五年前,巡察时遇到的金摩乞儿,当时正在和一条饿狗争半个肉包子。也许是同命相怜,就把他收了,编入军籍,一直带在身边。
过几年,等小离再大些,就找个机会和借口,让他脱了军籍,做个老百姓。
“说不定,能遇到未来的将军夫人啊。”柏啸青向来宠著小离,小离跟他淘惯了,见他不说话,继续挤眉弄眼。
“不了。你们想去,就去吧。”柏啸青挥挥手。
他怎会不知道,小离年轻贪玩,心里打的是什麽主意。
果然,两个兵士兴高采烈的朝他行礼後,就迫不及待地转身,融入了热闹人潮中。
柏啸青笑著摇摇头,独自继续朝前走。
他不过二十四岁,却已有了垂暮之年的心境。
穿过热闹大街,来到门前肃穆冷清的将军府,朝两个向他致意的守卫微微颔首,迈入镶铜钉、衔兽环的朱红大门。
他微微抬头,看到不远的卧房处,黯黯的窗台上,停著个玲珑小巧的影子,在月夜中清晰地闪著微微银光。
他连忙走近卧房,那影子便扑棱棱地飞起来,停在他手臂上,咕咕叫几声,却原来是只遍体雪白的军鸽。
“飞雪,辛苦你了。”
柏啸青从它腿上解下装有信简的竹筒,攥在手心里。它完成任务後,拍拍翅膀,抖落几根羽毛,盘旋著飞走。
回到卧房後,剔亮房间里的蜡烛,柏啸青剥开竹筒的蜡封,将里面的纸卷倒出来,在烛光下展开。
看完纸卷上的内容,他长长呼出口气。
原来,元渭这次到金摩来,是混入了纳供的使节里,并且没有跟凌简二人打招呼,凌简二人也是事後才发觉,著急得什麽似的。
不过,已经不要紧了,既然被他发现,元渭就一定不会有事。
南岸经过休养生息,军力已渐渐恢复。与金摩的最後决战时刻,怕是没几年了。
凌简二人,一司政务一司军务,皆立精图强,全心全意的辅佐新帝。娘娘最後的顾虑,倒显得有些多余。
既然,柏啸青牵制二人的作用没有起到,那麽,就剩下最後的一个用处。
继续在金摩蛰伏下去。
等到决战之日,以他的能力,金摩帝必定会交给他很大一部分兵力。那将是,天朝致胜的关键。
等到天朝战胜、收复河山之後,就是他的死期。
这些年,空闲的时候,他常常臆想自己死的方式。
不想被俘後,被绑在众目睽睽下处决。虽然同样是身後骂名滚滚,那种死法未免太过痛苦。
他会在那之前,弄死自己。至於尸体……要让整个天朝安心,死了也总要见尸……反正一块死肉,已无知觉,就任由他们凌剐碎剁吧。
想到这里,他抬头望向月亮,觉得心手密密泌出一层冷汗。
他不过二十四岁,身强体健,就已经能够非常清楚地看到自己的死期、死後的惨状。
其实,如果有一线希望,还是不想死的。人的岁数越大,见过越多死亡,就越开始恐惧死亡。虽然觉得羞耻,却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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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渭正当青春,身体强健,性欲和性能力都旺盛无比。但是,自从柏啸青入宫以来,他再没有临幸过任何嫔妃。
想必,这也是柏啸青不能再留的原因之一。
柏啸青也并不怎麽拒绝,甚至有时候在药力的作用下,会不自觉地迎合。只是面对元渭的温柔厮缠,神情总隐隐有几分悲怆。
就这样过了几日,皇家每年一次的冬季狩猎到了。
清晨,浩浩荡荡的车辇华盖,满载著龙子凤孙、朝廷重臣,被盔甲森寒的卫士们护送著,自京城出发。
这时分,下起了冬天的第一场雪。细细碎碎的雪片,如同宫女用的香粉,从天空中洒落。
只是与香粉比起来,少一分俗香,添一分冰寒。
元渭和柏啸青肩并肩,坐在宽敞的,以簇新绫罗裹就,点了火炭盆的马车里。
“车里暖哄哄的,潜芝的手,怎麽还这样冷?”元渭笑著握住柏啸青的手,解开自己的皮裘,塞进贴衣胸口处,“来,朕给你捂捂。”
做完这件事後,元渭顺势伸开双臂,将他整个人揽入怀里,悄声道:“潜芝……朕就这样抱著你,什麽话也不说,什麽也不做,都会觉得心安。”
他说完,见柏啸青没什麽反应,只有轻轻一叹:“唉……你不明白,就罢了。”
他们之间的从前,经历过太多恩怨情仇。
也许只有以现在这种方式,才能将这个承载了他太多情感的人,安安稳稳地拥抱在怀中。
车马辚辚,从清晨一直行驶到正午,终於来到了城郊围场。
围场外面,是一座小型的行宫,在冬狩期间,专门供皇帝、各皇子王爷,以及大臣们居住。
元渭年纪轻,膝下还没有皇子皇女。元渭兄弟五人,分别为不同的母亲所生,他排行第二。
随行的人当中,身份最尊贵的,也就是这四位王爷。
车马来到富丽堂皇的行宫前,元渭牵著柏啸青,在众人的簇拥中下车。元渭的兄长,安平王看到这幕,不由皱眉,却碍於场合身份,终究没说什麽。
在行宫里,君臣们一起用过午膳,休息了小半个时辰,便换了行装,令侍从牵出马匹,备好弓箭刀枪,开始冬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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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天空中仍然飘著细雪,却没有影响到众人的兴致和心情。
大队衣甲鲜亮的人马,就这样来到林子入口处。
按照惯例,将人马分为三队,元渭率一队,安平王周允文率一队,元渭的三弟周佑玄,辅王率一队。
元渭的四弟五弟,一个十三岁,一个十二岁,年岁尚幼,都还住在宫中,没有食邑封地,也不堪担当统领职责,就一个跟著允文,一个跟著佑玄。
进林之前,元渭走到柏啸青所乘的马车,亲自为他挑开帘子,笑著拉他下来:“潜芝也一起来吧……从前,潜芝的弓马剑术,是谁也比不过的,现在不知如何?”
柏啸青被他牵著,来到一匹浑身乌黑,四蹄雪白的骏马面前。
柏啸青错愕了片刻,眸光中是掩饰不住的惊异,这分明就是他骑在跨下,纵横沙场十几年的乌云盖雪!
“朕为了这次狩猎,特意找金摩帝要的。”元渭亲昵地捏捏他的手,“潜芝还记得它吧?骑上它,就可以随朕一起去林子里了。”
乌云盖雪看见旧主,忽然仰起脖颈,扬起前蹄,一阵烈烈长嘶。
周围众人骑乘的马群中,也不乏名种良种,却在乌云盖雪这一声长嘶中,纷纷显出臣服姿态,面朝乌云盖雪,低下了头颅。
它身形笔直地站在正中,长长鬃毛在细雪中飞扬,仰起头,用眼角睥睨一众臣服马匹。
乌云盖雪虽说有些老了,但毕竟是冲锋陷阵、见惯刀光血影的战马,平常用来驾车或骑乘的良马名马,怎能相比。
柏啸青如同受了蛊惑般走向它,摸摸它有些发涩的黑毛。
它一双黑亮的眼睛,温柔地望著旧主人,用粗糙的大舌头,舔了舔柏啸青的手心。
柏啸青忽然百感交集,几乎泫然泣下。
马仍勇烈如此,人却不复从前。
他微微摇头,摆脱掉那些纷乱思绪,伸出脚踩住马蹬,一个翻身,稳稳骑在了马背上。
元渭这时也骑到了马上,纵马走在队伍前列,又怕柏啸青在失忆的情况下,万一出意外,叫了两个骑兵在後面跟著,照顾柏啸青。
按照规矩惯例,帝王狩猎出巡,若骑马的话,身侧是不允许有人并行的。
天朝历史上能够和帝王并行的人,除了功绩盖世的文臣武将,可以偶尔得到恩准外,就只有三百年前,容颜殊丽,精通骑射兵法,曾为国家立下不世战功的言皇後。
三百年前,帝後冬狩并骑,传为千古佳话。
元渭就算再宠爱柏啸青,柏啸青的身份也不过是免死负罪的奴隶。两人之间,永远无法比肩。
进入林中後,元渭一声令下,只见地上雪泥飞溅,三支队伍分别朝三个方向,纵马疾驰。
元渭开始狩猎时,还惦记著柏啸青,没有放开手脚。但他毕竟少年心性,听到有侍卫禀报,说安平王猎到了多少多少,辅王又猎到了多少多少,争胜心一起,就有些稳不住。
於是,干脆让两个骑兵卫陪著柏啸青在後面慢慢逛,自己率著大队人马,直冲林子深处,打算大干一场。
很快,柏啸青和那两个骑兵卫,就再也看不到大队人马的影子。
周围林木扶疏,树稍上挂满了晶莹落雪,纵马缓缓行走其间,倒也不失为一番幽雅景致。
就这样行走了阵子,柏啸青忽然听到一声闷哼,然後是有什麽东西,从马上坠落的声音。
他急忙回头,看到身後跟著的两个骑兵卫,其中一个,用强韧的弓弦,勒断了另一个的脖颈。
那个骑兵卫的头颅滚落在地上,也许因为天冷、令血液迅速凝结,也许因为对方力量使得巧妙,断口处并没有太多鲜血流出。
“柏大人莫惊,在下是凌大人派来的。”随著死去骑兵卫的尸身滚落,杀人的骑兵卫弃了手中染血的弓弦,朝柏啸青抱拳,“请柏大人换了他的盔甲衣裳,速速出林!林口处,自有人接应。”
阮娃在原地站了一阵子,忽然转过身,走到自己睡觉的软榻前,一把将平常惯用的那个蓝缎面羽毛靠枕撕开。
白色的羽毛,顿时如同冬季的纷纷落雪般,飞了满屋。
阮娃伸出手去,将里面藏著的厚厚一叠银票,揣入怀里。他扔了靠枕,在满室纷飞的落羽中,拉开房门,走出门外。
他非常明白,什麽都再不可挽回。
这时候,天刚刚黑下来,离天亮还很远。他要跑的话,完全有充足的时间。
但不知怎地,他出门後,没有直接朝宫门的方向走,反而朝御花园的方向走去。
不看那个人最後一眼,他不死心。
年节的最後一夜,宫里各处都被大红灯笼照得通明,仍然洋溢著浓浓节日气氛。
阮娃走进御花园,旁边的人认得他,纷纷给他让路。
御花园内,摆著高高的戏台,正在演《辩本》。
一个身穿彩衣,鼻梁处扑了块白粉的丑角,在台上对著皇亲贵胄们,咿咿呀呀唱著戏词,搔首弄姿,丑态百出。
也许是正演至趣处,元渭搂著身旁的柏啸青,和柏啸青笑做一堆,腰都直不起来。
阮娃站在冷风里,微微咬著牙,心里就有些悲从中来。
在这宫中,他拼了半生,挣扎了半生。最想要的东西,还是没有到手。
就如同那戏台上的丑角,出乖露丑,百态露尽,到最後成全的,却是别人。
……既然如此,他一走了之,岂能甘心。
没错。
他的根在这宫中,他的念想、欲望、青春……全部都在这里。
死也死在这里,他哪里都不去。
况且……就算失去了生命,最後输的人,不是他阮娃。
他得不到的东西,那个高高在上的人,也休想得到。
阮娃的脸上,渐渐泛起个笑容。一枚好看的浅浅梨涡,浮现在左颊。
他一把抓过身旁的小太监,在那小太监耳边,柔声道:“圣上若问起我来,就说我在宫中流云阁。”
说完,阮娃便一边低低笑著,一边迈著有些虚浮的步子,梦游般离开了御花园。
小太监有些错愕。
流云阁,是这世间最高的建筑物,每年四时,天官祭天祈福所用。
平常的话,除了打扫,并没人上去。
不知这阮公公,到流云阁去做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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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六,早晨。
元渭上完早朝,在众内侍的簇拥中,摆驾回武瑶宫的路上,忽然看见刑部尚书满头热汗地跑过来,手执一个折子,一下子跪在他面前。
“陛下,臣有事急奏!”刑部尚书将那个折子高举过顶,“与辅王同谋刺杀陛下的人,已经找到了!”
元渭停下脚步,皱起眉头,从他的手中取过折子,在自己面前展开。
是封密奏。
近一个多月来,凌逐流和刑部已零零碎碎搜集了不少,关於辅王存在同谋,而且这个同谋为了自身脱罪,将辅王毒杀的证据。
但这些证据,无不在关键的地方就断掉,导致始终没办法揪出,与辅王同谋那个人来。
手中这封密奏,将所有的断点都连接了起来。
元渭看完密奏後,气得浑身都开始发抖,恨声道:“居然是他!”
“是。据值守的士兵禀报,昨夜阮公公并没有出宫。臣已封锁宫闱,只许入不许出,派人在宫中各处搜查。”
“禀陛下。”旁边侍候的小太监见况,大著胆子插嘴,“昨夜阮公公来过御花园,他跟奴婢说,陛下找他的话,就去流云阁。”
“他倒象是,事先就知道一样……好大的胆子!”元渭狠狠一把将手中折子扔在地上,“叫上御林军,随朕一起去流云阁!朕倒要亲眼看看,他还能玩出什麽花样!”
说完,年轻气盛的皇帝便迈开大步,朝流云阁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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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大亮。
阮娃站在流云阁顶楼边沿,看著下方的御林军若蚂蚁般,将流云阁层层包围起来,忍不住轻笑:“真慢。”
他下意识伸出手,捋著散在胸前的长发,却发觉触指间异常干涩,不同往常。
低头一瞧,发现指间缠绕的头发,颜色如落雪霜华。
原来这世上,竟真有一夜白头。
阮娃见状,索性摘了纱帽和碧玉簪,朝楼下抛去,纵声大笑,直笑得流出眼泪。
任一头及臀白色长发,乱纷纷飞扬於冷风中。
这时候,他听到一阵兵戈甲胄撞击的声响,慢慢回首。
只见元渭穿著朝服,带著大队御林军,气喘吁吁,出现在顶楼入口处。
“阮娃!朕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这样做?!”
元渭命令大队御林军暂时守在入口处,他只带著几人上前,来到阮娃对面。
到底曾是他的枕边人。他不亲自问清楚,怎样也不甘心。
阮娃见他靠近,朝他一笑,便转过头,朝流云阁下一跃。
元渭朝他冲过去,想要伸手抓住他,却已经来不及。
半空中,阮娃闭上了眼睛。
身体不停坠落再坠落……伴著耳边呼啸风声,十多年前的片段,流光掠影般在眼前浮现──
自己狠狠瞪著他,刻薄尖锐地说:“柏啸青,你要真心把我当兄弟,为我好,就离了那妖婆子,跟我一起离开这皇宫。你倒是肯不肯?”
那些话,其实是真心的。
那年,那时候,你若肯放下他们……随我离开……
……
元渭眼睁睁看著阮娃,在自己面前跌下万丈高台。在坚硬的青石地面上,开出一朵硕大而鲜的血花。
他不可能还活著。
元渭在阮娃跳下去的地方,临风站立,怔怔地发起了呆,不知自己该是怎样的心情。
“陛下,我们在这楼阁之上,发现了他留下的这张字纸。”
旁边有御林军,拿著张雪涛字纸,来到元渭身旁。
元渭接过,看了看。
是阮娃的笔迹。
阮娃出身卑贱,长到二十岁,还未曾识得字。国家变故,迁到南岸去之後,他因护驾有功,就常常陪在元渭身旁。
元渭有时候高兴,就教他认字。他倒也算天资聪明,这样过了几年,虽做不成八股文章,但读写都没有问题。
正因为如此,元渭对他的笔迹,再熟悉不过。
****************
元渭将那张字纸拿在手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後,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变紫。
他心中怒气升腾,几把就将那张纸扯得粉碎:“一派胡言!这人心思竟如此狠毒,死了也要想要害人麽?!”
元渭望了望身旁侍立著的,满脸惶恐的御林军士,恨声道:“把这人的尸首鞭了,给朕扔到荒郊去喂狗!”
说完,元渭便拂袖转身,朝流云阁楼下走去。身边的御林军,急忙跟在他後面。
阮娃留下的那张纸上,主要说了一件事。
当年柏啸青的叛变,皆是出自先帝和姜皇後的遗诏。天朝能够这麽快的收复河山,全赖柏啸青在金摩内应。
姜皇後临死前,用身体和柏啸青做了交易,要他在金摩一边做内应,一边牵制对岸的权臣,直到元渭长大,能够真正掌握皇权。
而柏啸青甘愿舍身赴死,忍辱负重,是因为他一直深爱著元渭的母亲,姜皇後。
所以,他要成全她的愿望。
元渭满腹怒气,一路朝楼下冲。冲到楼下後,站在祭天广场上,一阵寒风吹过来,发热的头脑渐渐冷静。
他觉得腿脚有些发软,慢慢走到身旁巨大的汉白玉观星轮盘旁边,用手扶住冰凉的玉石表面。
在南岸的那些年,御驾亲征的那一年……若真如阮娃所说,很多看起来幸运和偶然的事情,就能够解释了。
记得自己十五岁的秋天,西域有琉国商人来到南岸,带来一大批血统优良纯正的高大强壮西域战马,以及先进的武器制作工艺,当朝却因为刚给金摩纳过供,国库中拿不出余钱购买。
天朝一方面要纳供,一方面要储备战争,南岸人民多年高额赋税,早已不堪搜刮。
後来,凌逐流和简丛,据说是掘到了宝窖,终於将那些东西买下。
然而,就在那一年秋天,北岸的街头巷尾,同时流传起柏啸青搜刮民脂民膏,强行低买高卖民间珍贵古董,敛取钱财的传闻。
那时元渭深恨著柏啸青,并没有认为,这两件事有什麽必然联系。
现在想起来,真的是过於巧合。
还有亲征时,金摩战至一半,後方粮仓被烧,补给线也莫名其妙中断……而当时负责後方补给的,正是柏啸青。
……
当然,以上这些……也可能真的是巧合。
元渭听著柏啸青的话,唇边笑容敛去,眼中怒焰顿时升腾,走到他面前,伸手就狠狠给了他一记耳光。
一方面,他不愿意柏啸青参与这些事情;另一方面,柏啸青当著凌逐流说这些话,他若没有表示态度,柏啸青将来的罪状,恐怕还会多出“媚上惑君、妄图参政”这两条。
柏啸青的左脸顿时红肿起来。他慢慢低下头,不再说话。
因为他该说的,已经说过了。
***********************
元渭转过身,不再看柏啸青,思索沈吟片刻後,朝凌逐流开口:“辅王谋刺一案,表面上,暂且按我们前面商讨的,交由刑部了结……实际,此案还存有可疑之处,凌大人须私下暗暗察访,务必调查个水落石出,切记不可打草惊蛇。”
“是。”凌逐流朝元渭深深一躬。
柏啸青低垂著头,看著脚下的那片白色长毛地毯,思绪翻腾。
辅王身旁若还有同谋,那人实在是心机毒辣、手段狠绝。
竟能够毒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辅王,只为灭口,保得自身平安。
元渭和凌逐流应该也想到了,不可能会是剩下三个王爷里面,其中一个。
否则,就算元渭死了,皇权的争斗也远远尚未结束。辅王稍微有点脑筋,绝对不可能,会那麽早就为自己定做龙袍龙靴。
那麽,究竟是谁?
眼下,毕竟所知的情报太少,无法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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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复十五年冬季,辅王刺杀今上的案件,由辅王服毒自尽,其妻妾子女刺配流放而结案。
辅王不过二十余岁,已有八名儿女,但最大的儿子也才刚满六岁。更多的,是还在繈褓内的婴儿。
昔日王府贵妇、龙子凤孙,无论大小,统统在脸上刺了罪印,排成长龙,被衙役们押解出京,一路上愁云惨雾,凄凄切切。
结案之後,阮娃又悬心了一阵子,见朝廷刑部再无动静,也就渐渐放下心来。
这样又过了月余,转眼间到了一年一度的春节。
宫里各处都挂上了大红灯笼,四处装点的花团锦簇般。朝廷的大臣们,除了留值的,也都得了十五日的大假,回家过年去了。
只有宫中的使女内侍们,忙得脚不点地。不过,想到年节多出来的赏赐打点,辛苦劳累些,也就没什麽了。
成复十六年,正月十五,刚刚入夜,皇帝带著皇後和一众嫔妃,在御花园里摆宴看戏。
忙了足足半月的阮娃见没什麽事,便告假回房,躺在自己屋里的软榻上,让吕暧给他捶腿,半闭著眼睛养神。
柏啸青入了武瑶宫後,吕暧自是再也用不上,就打发他回了阮娃身旁。
“公公。”
吕暧以手握拳,一下下捶著,忽然开口:“自从我被圣上打发回来,就明白了……像我们这种人,靠别人是靠不住的。到底,还得互相扶持著。”
阮娃觉得他话里有话,慢慢掀开眼皮,目光凌厉地望向他。
话已至此,吕暧咬了咬牙,索性抬起眼,和阮娃目光相对:“吕暧想出宫,过常人的生活……趁现在还来得及,公公和我一起离开这宫里吧。将来彼此,也好有个照应……我什麽都知道,包话公公您毒杀辅王的事情。”
阮娃冷笑一声,伸脚一蹬,就将跪在软垫上的吕暧踹翻在地:“拿这个要挟我?你是嫌命长了吧。”
吕暧这崽子,脑子是好使的。不然,当初也不会让他到元渭身边侍候。
这件事,他虽没有直接参与,但在与辅王来往期间,还有毁灭证据期间,完全有可能瞧出蛛丝马迹。
阮娃有些後悔,当初消灭证据证人时,没有立即把吕暧解决掉。
“吕暧想出宫,但吕暧是圣上临幸过的人……若没有公公提携,根本不可能出去!”吕暧扑上前,不顾一切地抱住阮娃的小腿,“再说、再说……公公现在若不离开,也来不及了。”
“我已偷偷将密报公公的文书,呈入刑部。现在刑部官员都在放假,卷宗累积不少,还没有人手去逐份察看……不过,天亮後,所有官员春假结束,就会不同。”
阮娃心头大震,怒极反笑,俯身伸出手,揽住吕暧的腰,柔声道:“……你起来吧。”
吕暧做这事,显然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策谋已久。
时间、时机,都是挑选好的。
吕暧站起来,和阮娃两两相望。
“好孩子,为什麽要这样做?”阮娃眯起眼睛看他,“只为了离开宫里吗?”
也只有这个原因了。
若选择向朝廷告密,不是不可以,还能够平平安安得一大笔赏银。只是,却永远得不到自由。
阮娃是紫衣供奉太监,有带人出宫采买的特权。
然而,若在平常状态下,放走被圣上临幸过的吕暧,让人发觉,阮娃自己也难逃干系。所以,只能在这种特定状况下,逼阮娃和他一起出逃。
“是的!”吕暧声音和神情都激动起来,“公公是有品阶的紫衣监,我自是比不得,又失过一次宠,不可能再受重用,老了就得进感恩寺,被人严密看押,公公可以看看里面那些个太监,人不人鬼不鬼……”
阮娃挑起唇角一笑。
吕暧大睁著眼睛,望向阮娃,忽然间说不出话。
吕暧左胸处,刺进一柄明晃晃的匕首。青色的太监服上,大片血渍迅速晕开。
“公公我别的本事没有,十岁前,家里倒是干杀猪营生的……人也好,猪也好,这心脏的位置,不会认错。”
阮娃低声说完,松开手,吕暧便直挺挺地倒在了他脚边。
****************
宫中出了这般大事,等待他们去处理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
柏啸青在一旁,听得心都揪起来了。
没错。若有内侍敢於刺杀皇帝,其背後定有人因为自己的利益,进行指使。
而这世间最大的利益,只有皇权。
什麽血缘亲情,什麽襟袍兄弟。
天无二日,只要面对皇权,便是你死我活。
况且,祭陵程序繁琐复杂,除了礼部的官员、参与内侍,熟知其每一步骤,能在其间钻空子的,就只有皇族成员。
但无论如何……如果有可能,他还是不想看到元渭手足相残。
凌逐流和简丛走後,元渭坐在椅子上,皱著眉头思忖了片刻,转过头去看见柏啸青,眼神中又透出愉悦,站起身走到他旁边,伸出双臂揽他入怀:“潜芝……你还是,喜欢朕的吧。”
柏啸青没有回答,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元渭的眸光一点点暗下去,黯然道:“或者……只是因为,若朕死在你前面,就没有人再能够让你活命?”
柏啸青悚然抬头,望向元渭:“陛下吉人天相,何出此言……”
“好了,你什麽都不用说。”元渭打断他的话,凝视著他,唇边慢慢绽出个微笑,“人嘴里说出来的东西,未必靠得住……潜芝,朕也不问了。”
无论是怎样的理由,柏啸青仍然关心元渭,就已经足够。
元渭其实是有点怕的。他害怕得到确切的原因,就失去了可以幻想期待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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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柏啸青从这里搬到武瑶宫,吟芳宫就空了下来。如今,辅王被软禁在剪风院,安平王则被软禁在添香阁。
卧房内,辅王坐立不安,不时看看门口持戈的军士,就觉得心乱如麻。
当时和供奉紫衣大太监阮娃策划时,明明觉得是万无一失的计谋,怎就偏偏被元渭躲了过去?
那箭上所涂的剧毒,见血封喉,非常珍稀罕见,常人无法弄到手。
若按此顺藤摸瓜,很可能最後就牵连到自己身上。
当然……还不会那麽快,在这个期间,阮娃应该会想尽办法,将弑君的所有证据抹去吧。
毕竟,事情若被揭穿,阮娃也难逃干系。
提起元渭,他打小就没服过。
他虽比元渭小一岁,但自幼无论念书还是习武,他都比元渭强。比起元渭来,他更适合成为一国之君。
只不过,元渭有个太受宠、太能干的娘,才导致所有皇子都被元渭压一头。
想到童年的那段日子里,自己的母亲琨妃因为失宠,每日里哀哀切切,以泪洗面;每年圣上对皇子们有什麽赏赐,元渭拿头等,他只能拿次等,就越发恨元渭母子。
刚刚,有小太监端了壶温茶进来,放在茶几上。他虽被软禁,到底是天璜贵胄,没人敢慢待於他。
辅王佑玄只觉心神忐忑恍惚,走到茶几前,给自己倒了半盏温茶,一饮而尽。
那盏茶刚下肚,辅王就觉得不对劲。
接著,一股肠穿肚烂般的剧痛,迅速从小腹处开始蔓延。
他大叫一声,捧著肚子倒在地上,滚了两滚,就再也不动。
没错……事情若被揭穿,阮娃也难逃干系。
所以,阮娃选择了杀人灭口。
门口的卫兵听见声音,连忙纷纷冲进来。
这个时候,辅王已经四体僵直,七窍皆流下紫黑毒血,回天无力。
**********************
“什麽?!”
武瑶宫内,元渭听完凌逐流的禀报,大惊失色,拍案而起。
被囚禁在剪风院的辅王,居然服毒自尽。
辅王自尽前後,经过凌逐流火速调查,按照目前掌握的情况,刺杀元渭所有的矛头疑点都指向辅王。
三月前,辅王府自西域秘密购进半斤名为夺魄蓝的剧毒,和涂在箭头上的毒完全一致。
守陵内侍其中之一已经招认,那台弩机是辅王的人带来,买通他,又确保他平安无事,要他装在那里。
辅王府内,搜查出龙袍、龙靴……
……
听完凌逐流的禀报後,元渭终於慢慢从震惊中平静下来:“……他既已死,就罢了。将他的家眷门生,还有参与其间的人,统统交由刑部处理吧。”
说了这话,元渭又忽然想起什麽来:“弑君之罪,按律该当如何?”
“陛下,弑君重罪,按律应诛九族……至交门生之流,也不能幸免。”凌逐流讷讷道。
“告诉刑部,诛九族……就免了吧。要真的论起来,朕、还有其余三位王爷,不也在他九族之内?”元渭看著柏啸青微笑,“亲眷家属,把他们刺配流放得远一点,也罢了。至於门生至交,须调查清楚。若是不知情的,朕看就不用问罪了。”
“陛下圣明仁德。”凌逐流听完元渭的话後,心中也觉欣慰,朝元渭深深一躬。
前些日子,他和简丛就柏啸青的事情,曾经秘密商讨过。
那年,柏啸青在他的帮助下,骑著乌云踏雪逃跑,元渭竟在众目睽睽中,口吐鲜血晕绝在地。
回宫後,元渭又发了近半月的高烧,几乎没命。
这种情况,并不是第一次。
元渭十岁那年冬天,亲眼目睹柏啸青带著双亲头颅远走後,发生过相同的状况。
当初,阮娃带他来到朱雀门,见到简丛和凌逐云时,他也是一口鲜血喷出,倒地不起,继而高烧。
虽然目前的这种情况,绝非姜娘娘的愿望。但是,若柏啸青死了,情形也绝对不会比现在更好。
元渭眼下虽专宠著柏啸青,但他如今身体半残,路都走不太动,又是个男人,无法育有子嗣,对朝堂和後宫都造不成威胁。
再说,元渭虽宠著他,同时也防著他。两人之间的关系,构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状态。
元渭已留下足够的子嗣……就这样,也未必不是元渭的福气、天下的福祉。
只是牺牲了柏啸青的意愿和未来。
不过,柏啸青是再明白不过的人,应该能够理解吧。
说到底,他们这些为臣的,不过是辅佐帝王、维持社稷平衡稳定的工具。
既然在这个位置上,身为工具,就应该有工具的觉悟。
……
“凌丞相,不觉得这件事有些奇怪吗?”
柏啸青听完他们的对话,忍不住开口:“辅王为何会这麽急著服毒自尽?而且,调查也进行的太过顺利了吧?”
凌逐流大约是公务繁忙,所以有些事情只看表面证据,参详的不是那麽透彻。柏啸青自知若不在此时点醒,恐怕就再没有机会。
“放肆!朕跟凌丞相商讨事情,岂容你这下贱奴隶插嘴!”
天朝也好,金摩也好,谁或谁当权执政,并不重要。
百姓,千千万万像阿留一样的百姓,只是需要一个稳定而强大的政权来统治保护他们,让他们能够安稳平静地,好好过日子。
无论哪个皇朝统治天下,其实都是殊途同归。但没有任何一个皇朝的政权,不是踏著成山的尸骨、成河的鲜血建立起来。
他柏啸青,只不过是其间的牺牲中,一颗小小卒子罢了,微不足道。
战场上,多少男儿为那些虚幻夸大的堂皇理由,抛却头颅热血。他们和柏啸青一样,同样是生命。
就像阿留死去的孩子。
不愿说,是因为清楚元渭对自己的感情,不愿动摇这个辛苦建立起来的政权根基。
每一次朝代的颠覆变更,诸王夺谪,莫不是以巨大的牺牲为代价。
不愿让朝廷动荡,再度让百姓陷入苦楚的轮回。
当然,除此之外……他是真的,还想活下去,无论以怎样的形式方法也好。
这次,不仅仅是人的本能。
因为,阿留流下的泪,让他开始对人世有所期待。
也因为活下去,就可以看著这个皇朝,在元渭的统治中,变成真正的太平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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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复十五年,皇城的夏天格外炎热,暑气蒸腾。
正午时分,元渭做什麽都没心思,就打算让内侍打著扇,小睡一场。
他脱了龙靴,正要上床的时候,忽听有人来报,说是供奉太监阮公公求见。
元渭想了想,就让人宣阮娃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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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娃低头来到龙床前,诚惶诚恐地对元渭深深一躬:“有件事,人人都没留心著,奴婢却不敢瞒陛下,怕陛下将来不欢喜……吟芳宫里的那个人,真的不用把手脚筋络接上吗?再不接,恐怕就再也不能接了。”
元渭微微翻起眼睛,有些睡意朦胧:“不能接就不能接,让他一辈子,安安静静躺著最好。”
“但是,他的手脚肌肉,都已经开始萎缩。”阮娃低头垂目,声音平静无波,“他的手脚总使不上力,等再过上一两年、三四年的,手脚都会萎缩成麻杆般粗细,奴婢怕到时候,圣上想起他来,却又看了不欢喜……”
他来元渭面前说这些,一方面是因为确实担心柏啸青;另一方面,也是再度试探皇帝的真心。
如果皇帝真的不管不问,他就偷偷找人替柏啸青将筋络接了,和柏啸青在一起,就再无後顾之忧;如果皇帝表示出关心,那麽,柏啸青就是他目前仍然碰不得的人,一切必须从长计议。
他能爬到如今这个地位,凭的就是行事大胆而敢於冒险,做事小心谨慎。
元渭听到这里,睡意全消,却又不愿将情绪放在表面,穿了鞋,站起身淡淡道:“是吗?他要变成那样,也怪恶心的……叫上御医,随朕去瞧瞧,看是不是,真就到了那种程度。”
阮娃向来七窍玲珑,立即明白他对柏啸青仍然有情,心头一沈:“是。”
外面日头毒辣炎烈,元渭刚出门,下面的人就立即为元渭准备了明黄软轿,抬著他朝吟芳宫的方向走去。
抬御轿,因为周围往往跟著步行的官员侍从,讲究的是平稳,速度不急不缓。元渭此时却格外显得急躁,一路上骂了轿夫好几回,嫌他们不够快,吓得轿夫们到最後只有箭步如飞。
随行内侍宫女们没办法,也只有跟在轿子旁边快跑。
只苦了御医,年纪一大把,还背著个沈甸甸的药箱,一路跑,一路喘息著擦汗。
就这样,一行人很快就来到了吟芳宫剪风院。
元渭下了轿,看到剪风院中荆棘杂草乱生,门廊朱漆剥落,灰尘遍布,心头不禁一寒。
他几年没进这个伤心地,不愿来,不敢看,没料到竟凋零至此。
不过也难怪……他刻意遗忘忽略,命人将门扉深锁的地方,自然是多年没人打扫整理。
只是、只是……这里明明住进了人,三个多月了,那些内侍宫女也不知道打扫整理一下吗?!
元渭想到这里,目光忽然犀利,狠狠剜了在场所有的宫人一眼。
“禀陛下……当初人进来的时候,是陛下吩咐,只指派了一个小太监专门在剪风院照看,其余都是兼差,说是只要人活著,不拘怎样都行。”阮娃见元渭要迁怒,连忙上前解释,“人手不够,自是无法打扫修整这麽大一个院子……再加上,这里没有月银支出,门廊什麽的,没办法修理上漆,就瞧著破败了些。”
元渭哑口无言,只有忍著气开口:“这好歹是个住人的院子,又在宫里,破败到这样,成什麽德行?朕看著堵心。你下去以後,调派些人手,再支些银子,把这里好好修整起来。”
“圣上说得是,奴婢们未曾考虑周全。”阮娃连忙躬身回答。
元渭说完後,忽然又想起什麽:“以後,这里就由你负责派人照管吧。”
阮娃到底曾是他枕边人,办事情合他的心,不像那些呆头木脑的内侍,他说什麽就是什麽,一个钉子一个眼,完全不知变通。
元渭带著御医,走进了柏啸青所在的卧房,让随行宫人们在外面候著。
门一推开,就只觉股子阴湿潮气,夹带著灰尘扑面而来。
元渭走到床边,看到柏啸青在床上蜷缩成一团,背朝著他,全身都在发抖。
“喂,你怎麽了?”元渭扳过他的身子,只觉手下全是嶙峋骨头,心头一惊。当看到他的脸时,心头又是一惊。
三个多月没见,他竟瘦成这样、虚脱得不成人形。
他神情痛苦至极,嘴唇被自己咬破,一道道血丝自下颔淌落。
“太医,快过来看看!他是不是已经不行了?!”
元渭抱过他,大惊失色,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眼睛在迅速潮湿。
他六岁那年,和柏啸青一起,养过一条长毛小吧儿狗。
养了半年後,那条狗不知得了什麽病,几天内就瘦得皮包骨头,很快就死了。临死前,也是这样蜷缩成一团,不停地发抖。
为这事,他当时足足哭了好几天,至今记忆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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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医见元渭著急,吓得不轻,连忙去看。
但他年岁大了,又跑了一路,再加上元渭在耳边不停地焦急催促,就有点发懵,看了半天气色,摸了半天,也没查出个所以然。
柏啸青咬著牙,看太医那麽大一把年纪,急得满头是汗,心里就有些不忍,耐著剧痛,哆嗦著发乌的嘴唇开口:“我不、不要紧……只、只不过,今儿晚上要下雨了。”
御医恍然大悟,直起身,一拍巴掌:“是了!禀陛下,他在半月之内,四肢及肋骨曾被打断两次,愈合期间,又一直住在这阴暗潮湿的房间里,风湿入骨,所以一旦天阴落雨,湿气加重,全身就会剧痛难当。”
“那麽……有没有什麽办法,让他把痛给止了?”
元渭知道柏啸青禀性坚韧顽强,一般伤痛疾病从不放在眼里,如今见他痛得发抖,又身体虚弱,瘦得皮包骨头,生怕他撑不下去,真的会活生生痛死。
“启禀圣上,风湿入骨是慢性病,只能用药慢慢调理,恐怕急切间难以治愈……眼下,只能把这房间打扫干净,换了洁净干燥床褥,四处布下火盆,减缓湿气,再用风湿膏药止痛……”
“行了行了,有这功夫罗嗦,还不快叫人去做!”
成复十五年,春。
细碎的白色花瓣,仍然不停地飘进来,落在柏啸青的床头枕畔。
船窗外,隐隐有侍卫和使女的笑声。
是了,他跳进迅涌汹急的江水之中,凭著本能的求生意志,挣扎著在乱流中浮游了很久,到底被一股急流卷入,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就已经睡在阿留家。
这时,太阳还没有落山,元渭也刚刚离开房间没多久,柏啸青就已经回忆完了自己的全部过去。
人生弹指一挥间,仿若云烟过眼。
在卸甲村获救以後,他等於死过一次。那时,他是真的以为,自己可以化身洪引,留在阿留身边,平平安安地侍候她终老,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
却终究,还是逃不开前世宿命纠缠。
有两个人走进房间,一个端著装了温水的铜盆,一个拿著药箱,来到他身边,他缓缓闭上眼睛。
这种情形,这种极致的耻辱,他不是没经历过。只要闭上眼睛,不看不想,就会好过些。
没有人说话,只有侍从用蘸了温水的棉巾,擦拭过他身体上的血渍白浊後,放进铜盆中漂洗的声响。
足足换过五盆水,才算将他体外和体内的所有不洁物,彻底清洗干净。
再就是上药。後庭撕裂的伤,被元渭咬出的伤、掐出的伤,统统用最昂贵的药膏敷过一遍。
之後,如同安安静静地进来一般,两个人又安安静静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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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船在江面上行驶了三天,一行人又搭乘车马,走了两天陆路,终於再度回到了皇城。
元渭再没有见柏啸青。回到宫中後,也是命人把他往吟芳宫剪风院一丢,再也不管不问。
元渭和皇後所出的太子,名叫周君逍,已经有三岁多,发蒙一个月了,会背几首五言诗,几页三字经。
西宫的嫔妃,也有好几位育有皇子皇女的。
这天,元渭处理完政事,到皇後那里坐了会儿,察看完君逍的功课後,就回到了武瑶宫。
这些年,他恪尽皇帝的职责,勤勤恳恳处理政事,夜里稍微有点兴致,就临幸觉得顺眼的嫔妃,尽可能地让她们留下子嗣。
只是把一切都看得淡了。朝廷中的杀伐决断,谁倒谁立,後宫里嫔妃的温柔婉约,争宠斗,都无法让他有丝毫的情感触动。
他只需要沿著既定的方向行走,维持这个国家的运转。其余的东西,谁的牺牲也好,谁的血流成河也好,都不在他的计算内。
现在的他,如同柏啸青、凌逐流、简丛,以及他母亲所希望的,越来越像个完美的帝王。
回到武瑶宫,元渭支走了身旁侍候的内侍宫女们,只留小太监吕暧一个人在身旁侍候著。
元渭一向喜欢男色胜过女色,而且身边的女人,虽然穿花蝴蝶般换来换去,身旁男人却往往只固定在一人。
原本,他若有需要,都会召阮娃解决。但阮娃今年已经三十五岁,开始老了。
去了势的男人,年轻时皮滑肉嫩,比普通男人显得美貌清秀,但非常容易衰老,而且一旦衰老,就皮松肉弛,摸也摸不得,在床上看著也难受。
所以这半年来,他换了吕暧在身边侍候。
吕暧见元渭支走身旁的人,只留自己一个,就明白元渭要做什麽。
吕暧慢慢跪在元渭脚边,小心翼翼地解开元渭的裤子,张开嘴,将那硕大的龙根整个含进去,一直顶到喉咙口,使出浑身解数技巧,轻咂慢吮。
元渭动也不动,任凭他侍候著。
等到吕暧跪著将嘴里的东西全部咽下後,元渭淡淡道:“行了,今天侍候得不错,想要什麽,说吧。”
吕暧帮他系好裤带,心头顿时砰砰直跳。
原本,他是想要点什麽值钱的东西,但想起昨日阮娃的吩咐,於是跪著开口道:“圣上……对剪风院里的那个人,到底怎麽看?”
他能到元渭身旁服侍,成为最受宠的内侍,全靠阮娃提携。
再说,阮娃既然能安排他,就也能安排别人。阮娃虽然老了,相貌差了,不能再服侍圣上,却还是紫衣供奉大太监,管著事的。
“什麽怎麽看?”元渭微微眯眼看他。
“这个……奴婢听说,他曾经在这宫里住过段日子。那段日子里,圣上没有临幸过别人。”
吕暧是一年前才进宫的,对从前宫里的事情,还不太清楚。
“哦。”元渭倒也不生气,勾起唇角,“怎麽,拈酸了?还是怕他威胁到你的地位?”
“奴婢不敢!”吕暧连忙朝元渭磕了个头,伏在地上,吓得发抖,不敢直起身子。
当今圣上喜怒无常,又是杀伐决断的性子。他非常清楚,这话一问出口,说不定就是杀身之祸。
但阮娃吩咐,他若不问,恐怕也好过不到哪里去。
“瞧瞧,怕成这样。”元渭站起身,走到窗前,去看窗外的景色,“从前的事,朕都忘了、淡了。所以,没什麽好说的。”
那个男人,三番四次地背叛他、逃离他,将他一伤再伤。他若再抱著那份感情,执著不放,岂不真是个傻子。
柏啸青在暗地里,想必也会对那样的他,嘲笑不屑。
尽管有时候,还是会想柏啸青……想得痛入骨髓。但至少,他要维持自己的尊严。
他要让柏啸青知道,他并不是还喜欢柏啸青,绝对不是……他只是,没办法让属於自己的奴隶,逍遥法外罢了。
那有损他帝王的尊严。
只是这样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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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吕暧不敢继续追问,也不敢直起身看他,只在原地跪著。
元渭望了一阵子窗外的风景,又走到吕暧面前,将腰间一块晶莹剔透的玉佩扯下来,扔到他怀里。
然後,用修长如玉的十指抬起他的面颊,轻轻摩挲他的眉毛:“你这眉生得最好,浓淡适宜,透著英气,和他一模一样……”
说到这里,元渭自觉失言,便不再往下说。
吕暧紧紧攥著那块玉佩,看著元渭俊美的容颜,觉得元渭眼神中,竟隐隐透著温存的意味,一时也有些痴了。
他的眉,究竟生得像谁?是哪宫的娘娘?
他一时想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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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凋尽,盛夏已至。
吟芳宫剪风院中,四处杂草树木乱生,翠绿得蓬蓬勃勃。
门檐朱漆剥落,屋内的家具用什,被褥衣物,还都是三年前的,全部都透著股腐败阴湿的尘土气息。
柏啸青来到剪风院,有三个多月了。
刚开始时,宫人们侍候得还算认真仔细,但看元渭总不闻不问,也渐渐淡下来。
到现在,已是三两天才送一次残茶剩饭给他,吊著命而已。同时,吃得少喝得少,也方便照顾排泄。
柏啸青身体的断骨已经愈合长好,拆了纱布和夹板,但手筋脚筋按元渭的意思,一直没有接上,完全不能行动。
除了两天一次的排泄,成日里只能躺在铺满锦缎,却总泛著股阴湿霉味的床上。
这天正午,阳光从窗棂处泻进屋内几道,照亮了两步见方的地面,无数灰尘,在这几道光束中流动翻滚。
窗外,是蝉鸣声声。
柏啸青半蜷著躺在床上,脸颊深深凹进去,嘴唇干得裂出血口子。他看了看身旁桌子上放著的,浮著一层油灰的半小碗凉茶,舔舔嘴唇。
两天前,当值内侍喂他吃饭喝水的时候,因为中途有人唤那内侍去赌钱,那内侍走得急了,就把没喂完的凉茶放在这里,恶声恶气的让他自己喝。
谁都知道,他根本没办法自己喝。
眼下正值盛夏,柏啸青渴得嗓子里冒烟。无论如何,他想喝到那半盏凉茶。
他颤抖著,用手肘撑著床铺,爬到靠近桌子的床沿。然後将头伸过去,想将嘴凑到碗边。
但他身上没有半点力气,又抖个不停,整个人竟从床上翻了下来,重重摔在地上。
与此同时,茶碗也被他碰翻打泼,碎了一地尖锐瓷片。
三年前,这里地面,原本是铺著毯子的。然而现在,却是冷硬的青石。
摔下来的时候,柏啸青的额头,擦到了包铜的尖锐桌角。他趴在地上,一道细细血流就从额头处,慢慢蜿蜒至下巴,然後一滴滴落下来,落在地面。
没想到,他竟落到连半碗茶,也喝不到口的境地。
他闭上眼睛,胸口难过纠结,却只觉眼内干涩,哭都哭不出来。
不知这样过了多久,只知道地上那块两步见方的光斑,扭曲了形状移向东边,他头上的伤口也慢慢凝疤,不再流血。
这个时候,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双柔白纤细,保养得极好,戴满了金银宝石戒指的手,将他从地上扶起来。
他抬起头,在黯淡光线中,看见的是阮娃的脸。阮娃一身紫袍,头戴镶玉纱帽,身後跟著两个青衣小太监。
几年没见,阮娃明显老了些。
眼角和唇角都微微松弛下垂,还出现了几道细细的纹路。
不过,在这阴暗光线中看过去,轮廓眉眼,仍然是清秀标致的。
“都愣著做什麽?!还不过来帮忙!”
阮娃转过头去,喝斥那两个小太监,声音和架势,都透著凛凛威严。
到底是,做了多年供奉大太监。
那两个小太监连忙上前,帮著阮娃,把柏啸青重新抬回了床上。
“你们出去吧。”
阮娃挥挥手,两个小太监就立即倒退著离开了屋子,顺便把门从外面关严。
现在,屋里就只有柏啸青和阮娃,两两相对。
“看来,你的陛下,是打算把你扔在这里,让那些不长眼的东西,把你折磨到死为止。”阮娃伸出手,一点点抚过柏啸青干裂的唇,凝望著柏啸青的眼睛里,跳跃著异样火焰,“不过……以後不要紧了,我刚刚把在这里侍候的人,全部换过。”
柏啸青别过眼去,艰涩地开口:“……阮娃,我以为你恨我。”
“我当然恨你!我为什麽不恨你?!”阮娃蓦然松开手,声调变得高昂尖锐,“就为了那个狗屁娘娘,为了那个蠢皇帝……你、你……”
柏啸青望向他,悚然瞪大了眼睛。
“没错,我什麽都知道。”阮娃伸出舌尖,舔了舔他脸颊上的血渍。转眼间,又换上一脸温和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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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可能!”柏啸青沙哑著嗓子,脱口而出。
那件事,阮娃不可能知道。
凌逐流和简丛,一个身为丞相,一个身为当朝太尉,都绝非阮娃能轻易接近和威胁到的人。
阮娃不可能从他们那里,得到关於那件事的任何消息。
“呵呵……凌丞相和简太尉,当然是把这件事,瞒得紧紧的,谁也不告诉。”阮娃把手探进他的衣服里面,玩弄拉扯著他的乳粒,“但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人知道……你把那个人,已经忘了吧。”
他咬著牙,扭动身子,想要挣开阮娃的手,却换来阮娃狠狠一掐。
柏啸青闷哼一声後,阮娃松了手,只见他身上穿的白色轻绸衣胸口处,就有一小点血渍,如同宣纸上点出的的桃花瓣,慢慢浸染开来。
“那个人,就是姜娘娘身旁的金宝太监。你叛变那天,下著大雪,是他到白虎门那儿找的你,你还记得吗?”阮娃望著他,咯咯一笑,心情极好的模样,“我整治不了别人,整治个失势的老太监,总不在话下。”
“你是不是,在想那个老太监怎麽样了?嗯?他死了。我问出那些话以後,就把他堵了嘴,交给人活活打死……否则,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多,对天朝的将来,对当今的圣上,可都不好呢。”
阮娃语调轻松地说著,柏啸青的心就一点点往下沈。
“柏、啸、青。”
下一瞬,阮娃忽然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唤出他的名字:“那母子俩,榨尽了你半辈子青春,简直是喝你的血,吃你的肉,你为什麽不说?!为什麽就那样死心塌地?!”
“……阮娃。”柏啸青没有看他,背靠床头半坐著。神情疲惫,声音沙哑低沈,“你为什麽会怀疑到这些?为什麽会调查这些?”
“因为我始终不相信,你真能下手杀了姜娘娘。”阮娃一撩紫袍,坐到他对面,用手捧住他的脸,一对眼睛毒蛇般盯著他看,“你喜欢她、你深深爱著她……我认识的柏啸青,宁愿自己死了,也绝不肯让他的娘娘伤半根寒毛……可惜的是,那个被保护得过了头的皇帝,根本不懂你。”
“这全天下,只有我最明白你……因为,我们本来就是一样的人。”
阮娃忽然吻上了柏啸青的唇,吸吮著他起裂的唇瓣,舔著他干干的口腔,激动得浑身颤栗,下腹燥热。
他想这样做,想了多少年。
没错,他和他,本来就是一样的人。连魂儿,都是相似的。
他和他,本来就应该永远在一起。患难在一起,荣华也在一起。
那次分开,只不过是个意外。
没了姜娘娘,没了元渭……柏啸青就属於他,只属於他。
柏啸青惊惧交加,却没有力气反抗,只能任凭他一直吻下去。
阮娃的亲吻,滋润了他干裂的唇,其实并不难过,反而很舒服。
头脑开始变得混混噩噩。
模模糊糊地,想起阮娃刚才问他的话──
为什麽不说?
是啊,为什麽不说?
从前,是为了成全姜娘娘的愿望,让她的儿子,成为完美到无懈可击的帝王……但是,遇到了阿留以後,就开始隐约觉得,并不完全是为了这个原因。
下午,柏啸青出了林子後,按照守林侍卫们所说,一直朝东南方向策马狂奔。
他知道,再怎麽样,凌逐流最多也只能把时间拖到日落前後。
天色只要暗下来,元渭必定要率队回行宫,那时候,不可能没发现他已经逃走。
元渭只要一声令下,无数兵马就会聚集在冬狩林场。按照常理,这些兵马会分散成几队,分别朝几个方向,同时进行搜捕。
柏啸青生怕再回到那个牢笼、再见到元渭,入夜後也不敢放松,催促乌云踏雪连夜赶路。
夜空中薄云漫卷,星光将寒辉点点洒落,映照在雪地上,虽不及日光明亮,但道路和周边的景物,都还能辨得清楚。
就这样一夜狂奔,直到东方微微露出晨光。
乌云踏雪虽然神骏,毕竟有些老了,经过半日加上一夜的奔波劳累,不停喘息吐著热气,身上的毛粘著白灰,湿答答和肉贴在一起,活是匹肮脏的灰色劣马。
柏啸青见它这样,有些心疼,又见到前方有一条江,不远处有嫋嫋炊烟,似乎是个小镇。
乌云踏雪脚程惊人,这一路狂奔而来,恐怕没有千里也有八百里。再怎麽样,追兵也不会这麽快。
於是下了马,牵它到江边饮水。打算让它喝过水後,再去那个小镇上,为它找点草料。
红日初升,将一江水映照得如同春花娇红。
马儿在江边饮水,柏啸青站在旁边,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不由哑然失笑。
他的脸上,横一道竖一道,全是伤疤状的东西。就是他自己,也未必能认出自己来。
如果真能变成这样,换得一世的平安自由,也好。
他思忖片刻,将身上的盔甲,以及腰中佩剑取下,一件件,奋力朝江心处扔去。
江心的水面扑通扑通响了几声,泛起一阵涟漪,便安安静静地将那几件东西吞没,不著半点痕迹。
柏啸青站在江边,等乌云踏雪喝完了水,便牵著它离开,再不回头。
在此处,他决定扔掉的,并不仅仅是几件东西。
他的过去,他所有的耻辱,所有的幸福,所有的荣耀,所有的伤痛,也一定会被如同流水般的时间吞没,消失无痕。
和乌云踏雪一起走了小半个时辰後,在小镇入口处,他看到一名穿著身粗布衣的樵夫,背靠著一捆柴火,在那里歇脚。
樵夫见柏啸青牵马过来,走在路中间,挡住了他,扬声道:“这位兄弟,我见你气色不祥,须和我换了衣裤,易屋而居,方能免灾。”
柏啸青愣了片刻,忽然会过意来,朝樵夫抱抱拳:“那麽,有劳兄弟。”
樵夫和柏啸青互换了衣裳,樵夫扛了柴火,扔给柏啸青一把铜钥匙,说句:“我家住在镇上西北角,砖坯房一间,家火用物都齐全,梁上有金,屋角有银……我只能帮兄弟到这里了,兄弟暂且住著,等灾祸过去,将来如何,全凭兄弟自己做主。”
说完,便扛起柴火,绕过柏啸青,朝江边远远走了。
柏啸青握住那把铜钥匙,摸摸乌云踏雪,与樵夫背道而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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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後,成复十四年,秋,丰镇。
柏啸青在这镇上,平平安安地生活了两年有余。
虽说悬赏国贼的告示贴得到处都是,但谁也不会怀疑到,一个靠匹灰色脏马,专门替人拉柴拉煤讨生活的疤脸男人。
这天清晨,天色微明,柏啸青如往常般,牵著乌云踏雪,到江边游泳。
柏啸青自幼就有每天锻炼体魄的习惯,或习枪练剑,或打几套拳。但以他现在的身份,这样做的话,难免遭邻人怀疑,就改为渡江游泳,顺便让乌云踏雪吃点江边的草,比总吃草料强。
他脸上的伤疤是面灰敷就,遇水就会消溶,平常人多的时候,他不敢下水,就只有清晨,天色将明未明的时候游一游。等到天亮,趁街上路上人还少,再用大斗笠遮了脸,牵马回去。
他泳技只是比常人好一点,但胜在身强体健,再加上此处的江水水流和缓,很快就在江面上,渡了一个来回。
瞧著时候差不多到了,他赤条条地挂著满身水珠走上岸,看到乌云踏雪面对著他,焦急地打著响鼻,半截马腿已踏入江水中。
“怎麽,老夥计,你也想洗洗……”柏啸青笑著去牵它的缰绳,笑容忽然慢慢凝固在脸上。
薄薄的雾霭晨光中,他隐隐看到了马队的影子,听到了马蹄的声音。
以他征战沙场多年的经验来判断,这样整齐的队容,这样迅捷的移动速度,绝不是商队,只可能是骑兵队。
而属於军中的骑兵队,来到这小镇上的理由,只可能是一个。
原以为,已经将自己藏得再妥当不过,他们又是如何找到?
柏啸青知道自己别无选择,咬了咬牙,捡起地上自己的衣服裤子,迅速垫在乌云踏雪的背部,然後跨骑上去。
这两年,乌云踏雪是真的被当作驽马在使用。因为平日只扛扛煤炭、柴火之类的东西,只有用来牵引的缰绳,连坐鞍都没有备。
“驾!”
柏啸青大喊一声,乌云踏雪扬头长嘶,撒开四蹄,朝前方拔足狂奔。
无论如何,柏啸青还是对乌云踏雪的脚力有绝对信心。
後面的追兵,是没办法追上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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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四周并无去路,但沿江再行二十余里,就有一条三岔路,分别通往三个去处,渡口、驿站、城镇。
事发突然,柏啸青和乌云踏雪只有沿著江流而行,摆脱身後追兵後,到了岔路口再做打算。
过了一刻多锺,柏啸青到达了岔路口,身後追兵被远远甩开,他却勒住乌云踏雪的马缰,停下了步伐。
岔路口处,密密横排著一列骑兵队,足有千骑之众,就拦在他面前。骑兵们铠甲兵戈森寒,从服饰和手持武器和精良程度来看,竟是皇城的禁卫骑队。
骑队看见他,并没有立即行动。
其间,元渭骑著西域汗血宝马,缓缓行出,来到柏啸青对面不远处。骑兵队中,只有他未著盔甲,身穿一袭衣料做工都极其考究的青衫。
元渭比两年前瘦了些,身形笔直地骑在马上,气势凛凛,衣袂在秋风中翻飞。整个人美而寒冽,如同一柄出鞘名剑。
“前无去路,後有追兵。柏啸青,朕看你再往哪里跑!”
元渭用马鞭指向柏啸青,恨得心都疼了。
他悬赏了柏啸青足足两年多,几乎绝望。
幸好丰镇上,有个相马的路过,相出镇上的一匹专门替人拉货的灰色驽马,就是名驹乌云踏雪,偷偷去皇城揭了悬赏皇榜,密